第122章 萬事俱備
鐵匠鋪的後院裡,此時已經是一片群情激奮。
財產、安全、自由……商人們最怕失去的東西,似乎都要被剝奪。不少人已經紅了眼睛,恨不得要去拼命。
但也有些年紀大的,一臉苦澀地縮起脖子:“不行就走吧!去石山、去奈良,真不行了搬去平戶……”
“憑什麼?”古屋和三郎突然從臺上跳了下來,原本和善的表情突然變得猙獰起來:“這堺町本來就是咱們的地盤,憑什麼要咱們走,而不是他山今義楓走?”
“說得對!憑什麼?”他的同夥們也開始跟著喊起來。
“憑什麼?”
“我才不走!”
“就是,讓他滾!”
……
“這就對了!”古屋和三郎邊走邊說:“山今義楓想要借這次堺町商人大會統治咱們,成就自己的野心。我們絕不能讓他得逞!”
“告訴你們身邊每一個商人,大會那天咱們全都不參加!無論他們說的多麼好,只要他的決定,我們全都反對。”古屋和三郎鼓動道。
在一片叫好聲中,他緊接著說:“說到底,沒有了堺町商人的支援,他就什麼都幹不成。何況不但我們反對,就連會合眾的大老闆也反對他。”
他走到了納屋宗次身邊:“各位看看,這就是今日專門來支援咱們的納屋宗次大老闆!”
納屋宗次站起身,神色平靜地對眾人微微頷首。
“納屋大老闆!”
在場的商人們更激動了,納屋在堺町商界是頂尖的存在之一。有他的背書,他們的信心一下子多了不少。
“那我也跟大家講兩句?”納屋宗次淡淡地問。
“太好了,您請!”古屋和三郎大喜過望,納屋宗次的出現本身就已經給他增加了不少說服力,如果再幫著說上兩句當然效果更好。
納屋宗次緩步走上土臺,現場的人都已經安靜下來,只有一下下打鐵聲仍單調地響個不停。
“山今義楓想把商人們像農民一樣管理起來。”
“想控制和剝奪商人的財富。”
“想把會合眾變成他的一言堂。”
“這些……都是胡扯!”
院中商人們的激憤表情突然間凝固了,一時間眾人都呆呆的不知道要做什麼反應。
納屋宗次的聲音依舊冷冷的:“山今大老闆並沒有要加稅養軍隊。他自己出了三成多,剩下的主要靠僱主支付。而且這支軍隊將會幫我們省下大量僱傭保鏢護衛的錢。”
“山今大老闆並不準備從堺町招兵,事實上他的兵員已經招募結束了。他還為了軍隊從堺採購了大量的物資,不少商人都因此受益。”
“山今大老闆不但不會在堺町獨斷專行,這次開會反而準備擴大會合眾人數,讓每個商人都有機會參與堺町的治理。”
“離我遠點!”他看著古屋和三郎跟幾個同夥想要衝上來阻止他,冷冷地瞥了他們一眼:“誰靠近我一丈內,我就讓他全家死光。”
幾人臉色大變,腳步僵在了原地,沒有人敢再向前靠近。
不提他守在鐵匠鋪門外的幾個精壯護衛。亂世的豪商哪有誰是好惹的?更何況納屋宗次在其中還以冷酷而聞名。因為騙當而被納屋沉海的人可不是少數。
納屋宗次似乎根本沒有把他們放在眼裡,而是看向一臉震驚的商人們,淡淡地說:“山今大老闆是個商人,他所做的事情也都是為了商人。他將是商人們的保護者。”
“而你們,”他掃視著眾人:“輕易相信武家的走狗編造的謠言,毫無抵抗的被別人煽動起情緒,對毫不瞭解的事物恐懼、怨恨,實在是愚蠢至極。既然都是做生意的商人,難道不知道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心去想嗎?”
眾人被他說得抬不起頭,剛剛那股子熱血沸騰的勁兒一過,此時回過神來也確實覺得自己太過輕信了。
“大夥兒別聽他的!”古屋和三郎漲紅了臉大喊:“他肯定是被山今義楓收買了!”
“笑話!”納屋宗次連眼睛都懶得抬:“能收買得起我的人,當今天下還沒出現。”
換個人說種話就是狂妄,可納屋宗次說出口,沒有人會感到懷疑。
“長屋恭一、平尾悟郎、仁右衛門、隼之介……”他點了幾個認識的商人的名字:“你們如果愚笨到幫別人數錢賣自己,以後就不要再和納屋有來往了。”
說罷他在眾人的注視下拂袖而去,似乎看都懶得再看他們一眼。
被納屋宗次點了名字的幾個人只覺得後背一陣陣冷意——別看剛才罵得歡,一旦關係上自己的飯碗,他們便立刻冷靜下來了。一個個低著頭,匆匆跟了上去。
其他人面面相覷,也紛紛跟著往門外走。
“你們都愣著幹什麼?”古屋和三郎怒氣衝衝地對同夥說:“快去想辦法攔住他們啊!”
誰知那四人相視一眼,故意避開了他的眼神,跟著眾人就往外走去。
笑話!得罪了納屋宗次,古屋和三郎之前許下的好處哪裡還有兌現的機會。
船都快沉了,現在不跳等待何時?
剛剛還是群情激昂、人聲鼎沸的院子,此時又恢復了安靜,只剩下外面的鐵錘還在敲個不停。
古屋和三郎陰沉著臉,半天沒有開口。而此時,院門口響起沉重的腳步聲。
他反應極快,趁著人還沒進飛快地幾步躥到了後牆,扒上牆頭翻了過去,顧不得身上摔痛,爬起來就想逃跑。誰知一隻拳頭帶著風聲重重地砸在了他的鼻子上。
“捆起來!”土橋守重看著捂著臉慘叫的古屋和三郎,對身後計程車兵揮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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戎島町山今軍營。
鈴木重秀跟在義楓身後走進會議廳,等在那裡的眾人紛紛起身行禮。
雖然已經作為義楓的親衛參加過了幾場會議,他還是會覺得有點兒好笑——眾人對於老師的稱呼五花八門、各不相同。
今井宗久喊他“老闆”。
綾小姐喊他“山今大人”。
山本勘助,島清興喊他“主公”。
晴子小姐當然是喊“楓千代”。
這麼亂七八糟喊在一起,大家卻都已經習以為常了。
就連他自己,都有兩種稱呼:以前都是喊“老師”。自從透過了訓練,成為親衛之後,他也開始在公務時喊“主公”了。
山今家到處都充滿了這種讓人覺得新鮮有趣的細節。
當初和自己一起離開雜賀的四人中,土橋治一、平井成彥兩人進了山今軍做組頭,而成績最好的自己和太田政久則成為了老師的親衛。
對於這個安排他打心底裡覺得驕傲。雖然身邊的前輩都是大黑天,讓他常常會感受到打擊和壓力,但自己也確實進步得更快了。
而且他雖說是親衛,但也明白自己是被特別培養的。比如說今天這樣的山今家的核心會議,老師帶著他其實是在給他學習的機會。
說到學習,上次回家父親又不厭其煩地叮囑他一番,讓他多在老師身邊學習,將來好把練兵用兵的辦法帶回雜賀。
他嘴裡答應著,可心中實在是有些無奈。
山今軍的訓練方法,師父對他毫不藏私。但是光學訓練方法,待遇跟不上怎麼辦?大黑天令人咂舌的俸祿就不用多說了,就連普通的山今軍士兵,薪水也遠遠超過雜賀士兵。
待遇差這麼多,同樣的訓練能否可以接受,訓出來效果會有多大差距,這些問題想想都令人頭疼。
而更加不敢在父親面前說出口的是,他覺得自己越來越不想回雜賀了。
自己如今真的很喜歡山今家。在這裡,他和戰友相處非常愉快,大家平等、互相尊重,感覺每個人都活生生的。整個山今家都充滿了蒸蒸日上的活力。
更不用說老師了。從他們在學堂裡跟著老師讀書時開始,就覺得這個人彷彿是一顆太陽。每個在他身邊的人,彷彿都能從他那裡獲得能量。所以孩子們總會忍不住靠近他,放了學也不願意走。
回想起當時的時光,鈴木重秀的嘴角禁不住微微揚起。不過很快他就收回了放飛的思緒,回到了眼前的會議上。
由於走神,他已經錯過了前面的議題,此刻晴子小姐正在發言。
“……會合眾改革後的機構和人員的方案我也已經調整好了,對於關鍵人物,我和義父已經分別做了一對一的溝通。”
“很好,”義楓看向晴子的眼神格外溫柔:“辛苦你了。”
晴子被他看得微微有些臉紅。
“處理新政策的奉行已經都完成了培訓。”今井宗久頓了頓嗓子,開口道:“擴建護城河和修建城垣的工程我找到了一個合適的人選。名叫安井道頓。老闆有空可以見見他。”
義楓對這個名字似乎有點印象,但摸著下巴想了想還是沒有回憶起來,於是笑道:“不用等了,你既然看好了就交給他做吧。日後我找時間再和他談談。”
輪到島清興時,這個第一次參會的青年顯然有些激動:“報告主公!重要人員的安全保衛工作都已經安排好,保證不會出任何紕漏!”
山本勘助緊接著說:“我和雜賀的土橋守重大人已經按照計劃完成了佈置。山今軍和雜賀眾互相配合,大會會場的安保,堺町外圍的防禦佈置都已經就位。”
“很好!”義楓對他們點點頭,轉臉看向綾:“綾小姐那邊呢?”
鈴木重秀第一次見到這樣嫵媚的女子,不禁有些心跳加速。她容貌極美,慵懶的神情裡帶著一絲狡黠,說話的聲音彷彿隔著一層細細的白紗:
“挑事兒的已經都找出來了,可能會挑事兒的也都列好了名單,至於想挑事兒的……我總沒法兒聽到他們心裡想什麼,就不清楚啦!”
義楓笑著點點頭:“多謝綾小姐了。”
“山今大人不必客氣。”綾挑了挑細長的眉毛:“另外免費附贈一條情報:根據近江傳來的訊息,這次將軍殿下挑起的戰火,似乎是一名叫做明智光秀的幕臣攛掇的。”
義楓無奈地嘆了口氣:“我就知道,他倆在一起不會讓人省心。”
不過這也不是他如今能操心的,於是就不再多想。
“各位!”他率先站起來:“大家都辛苦了,明日之後,就是山今家的新起點!”
夏末的陽光從窗戶照進房間,每個人的臉上都閃耀著昂揚的光輝。
鈴木重秀雖然還不太明白義楓所說,但此刻也忍不住心潮澎湃起來,下意識的就感覺到,自己似乎將要見證一件載入史冊的事情。
待到把眾人送出門口,義楓轉過頭看向自己的學生:“虎太郎,我看你剛剛面帶疑惑,可是有什麼問題想問?”
鈴木重秀有些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對老師和各位大人的佈置我沒什麼問題。我只是想不通,為什麼要費這麼多心思做這件事。”
“我們明明有雜賀眾,有山今軍,還有大黑天。老師一道命令下來,那些商人們根本沒有任何反抗的餘地。為什麼我們卻要如臨大敵,還要處處考慮他們的反應?”
義楓拍了拍他的肩膀,看起來非常開心:“虎太郎,你真是個好學生。”
“走,陪我散散步!”他說完就走在了前面。
鈴木重秀連忙跟上。
微風拂過,空氣已經逐漸變得涼爽。雀鳥的啁啾聲清脆悅耳,與操場上士兵的整齊的號子聲相映成趣。
兩人走在路旁整齊的樹影裡,聊起了剛才的話題。
“武力是政治權利的首要基礎。”義楓引用了一句馬基雅維利《君主論》裡的論述。
“但對於一般的大名而言,並不是掌握刀劍就可以為所欲為,他需要控制好分寸和程度。武士可以隨意壓榨領內的農民,只要別把他們逼得造反。也可以隨意盤剝商人,但他們會離開武士的地盤。”義楓看向自己的學生:“你看出他們的區別了嗎?”
看他為難,義楓繼續講解道:“對於農民和商人的不同態度,主要原因很簡單:農民的根在土地上,他們跑不了。而商人的財富永遠在流動,他們能跑。”
“如果把他們抓起來,不就跑不了嗎?”鈴木重秀撓了撓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