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執迷不悟
“放棄吧!”義楓看著眼前僵在那裡的足利義輝,誠懇地說:“身份、責任、使命……這些都不應該是捆綁你的枷鎖,你那麼年輕,為什麼不為自己而活呢?”
“為自己而活?”足利義輝緩緩放下酒壺。
“是啊,不要再整天想什麼興衰榮辱的,反正幕政不是有大御所殿下操心。你可以和我一起,練劍,經商,遊歷天下,甚至可以出海遊歷。”義楓直視著他的眼睛。
足利義輝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大笑起來:“楓千代你真是喝多了!我可是徵夷大將軍,是足利家的當主,怎麼可能像個孩子一樣為了玩兒什麼都不管?”
“來來!再飲一杯!”他舉起酒杯:“看看你還能說出什麼醉話!”
“這不是醉話!”義楓這次沒有喝酒,一向愛笑的他此刻卻格外認真:“或者你可以考慮放棄回京都的想法,與其在近江寄人籬下,不如帶著足利家離開這個天下矚目的舞臺。”
“這怎麼可能?”足利義輝擺擺手:“朝廷在京都,離開了這裡幕府就失去了權威。”
“可是足利家屢戰屢敗,還剩下多少權威?”義楓的聲音提高了一些:“沒有足夠的領地和兵源,身邊又全是強力大名,哪裡看得到發展?”
“你可以到紀伊國。”他裝作沒有看見足利義輝眼中的痛苦,接著說:“河內畠山家權臣當道主家衰落,紀伊的湯川家、玉置家、保田家、山本家、色川家、目良家等豪族都已經離心離德。雖然山區出產貧瘠,但有我在堺町給你物資支援,再加上雜賀眾的幫助,說不定數年之內就可以全取一國。”
“拿著紀伊國二十四萬石的實領,到時候足利家進可以重回中央,退也可以做一方諸侯。難道不比你現在長吁短嘆的好嗎?”
“你的外祖父近衛尚通大人把如今的日本亂世比作中華的戰國時代,那你難道不知道周天子是怎麼死的嗎?”
義楓自從得知菊幢丸就是幕府將軍足利義輝後,一直替他擔心,畢竟在另一個世界的遊戲裡,他一生壯志未酬,死得非常慘烈。
如今自己有了一點自保之力,當然就想著能幫好友擺脫悲劇的命運。
“你說為自己而活,可我自己又是誰?”足利義輝的眼中閃過一絲迷茫:“我不是大將軍,不是足利子孫,還能是誰?”
足利義輝自己喝完了杯中的殘酒,站起身時目光裡卻已經堅定下來:“知道你一心為我著想。不過眼下雖然困難重重,但只要我勵精圖治,總會有解決的辦法。”
他此時彷彿已經把那個頹廢的自己拋到了腦後:“足利家的先祖披荊斬棘,才有瞭如今天下共主的地位,我再不堪,寧可玉碎也萬萬沒有退縮放棄的道理!”
“我就知道你說不通。”義楓拿起酒壺,給自己滿上一杯,一飲而盡。溫熱帶著微微的辛辣順著喉間暖到胃裡:“非要選最難的一條路。”
“知道你何必還說這麼多?”足利義輝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說說吧你準備怎麼幫我?”
“誰說要幫你了!”義楓無奈地搖了搖頭:“送你一個字——等!”
“等什麼?”
“等到近畿真正亂起來。”
“細川晴元氣勢正盛,那要等到什麼時候去了?”
“細川晴元和三好長慶的矛盾早晚要爆發。”
足利義輝眼睛一亮:“到那時我們就可以趁機……”
“但三好長慶是擁兵數萬的地方勢力派,比細川晴元更難對付。”義楓打斷了他的幻想:“我說的等待,是在三好家出亂子以後。”
在他的記憶裡,正是因為日後三好家內亂導致畿內空虛,才給了織田信長上洛成為天下人的機會。既然如此,那麼他也一定有機會從三好家身上咬下一塊肉。
足利義輝不滿地撇了撇嘴:“那要等到猴年馬月去了?能早一天平定亂局,足利家的聲望就能少一天損耗,我總不能什麼都不做一直等下去吧!”
“隨你便吧。”義楓知道他不是聽得進去勸的性子,嘆了口氣說:“不過在近畿出現真正的權力真空之前,我只能給你一些金錢上的支援。等到真正的機會來臨,我才能趁機拿下一些領地,宣佈加入足利家。”
“好好好!”足利義輝聞言大喜:“你我兄弟聯手,肯定能重振幕府,平定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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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樹梢頭花事了,
黃鶯亦如知春老,
聲聲唱寂寥。
——《古今集》
亂世的和平如同樂章中的休止符,總是短暫得一閃而過。
正如義楓所說,三好長慶沒等多久就挑起了對細川晴元的戰爭。而這次近畿的大名們如同以往每一次一樣,選擇一邊紛紛下注站隊,再次打成一片。
唯一值得一提的是,遊佐長教把女兒嫁給了三好長慶,上次的敵人這次堅定地站在了三好家一邊。
不過不論他們的勝敗興衰,最苦的總是近畿的百姓。近畿平原明明是日本最為富庶的農耕區,如今卻也已經到處可見凋敝的村落和拋荒的田地。
而作為近畿邊緣,又貧窮多山的雜賀城中,卻響起與這個時代格格不入的書聲琅琅。
這是一個獨立的小院,裡面整齊坐著幾十個孩子。他們有大有小,從七八歲到十二三歲都有。
每個人都在搖頭晃腦讀著手裡的手抄,嗚哩哇啦各不相同。年紀小的在讀《千字文》,大一點的讀的是《十訓抄》,幾個十來歲的孩子已經讀到《孟子》了。
講臺上的老師年紀很輕,身穿月白色直垂,手裡拿著一根打磨光滑的教鞭,俊美的臉上掛著一絲懶散的微笑——正是大通緝犯山今義楓。
從兩年前開始,他就隱姓埋名躲在了雜賀城中,暗中操控著以堺町為中心的各種生意。
明面上有紅屋宗陽周旋應對,具體事務有今井宗久抓總,而大黑天被分散在各路生意上,成為了店鋪或商隊的安保組頭,定期有一部分輪換承擔警衛工作。
他在雜賀的日子過得悠閒自在,因此雜賀孫一請他給兒子虎太郎啟蒙時,他沒有推脫乾脆地答應了。
誰知事情漸漸一發不可收拾,原本只是想兒子能認字的雜賀孫一發現,孩子如同被菩薩開了竅,很快就變得聰明懂理,善思善辯。這可把他得意壞了,一番炫耀之後,又有幾個雜賀將領帶著禮物把自己孩子也送過來拜師。
義楓如今身在雜賀眾的庇護下,又喜歡這些天真無邪的孩子,索性一股腦全收了下來,開了這麼個小小的學堂,如今學生越來越多,屋子都快要坐滿了。
“好了,今天就到這兒吧。”義楓宣佈了作業:“今天讀的段落回家抄寫五遍,加上剛才你們記下來的算數題。”
“是,先生!”孩童們齊聲回答,收拾好東西,卻沒有一個人起身離開,坐得反而比剛才更直了。
看著臺下孩子們期待的眼神,義楓笑了笑道:“好吧,接下來是回答問題時間。”
在孩子們的輕聲歡呼中,他從身後的櫃子上搬出一個小茶爐,一邊準備一邊說:“上次我們講了冰和水可以互相轉化,你們誰找到相同的現象了?”
“我!蠟燭可以化成蠟水,蠟水又可以變硬成蠟燭。”
“嗯!這個非常好!”義楓笑著點頭讚許,又問道:“上次我們選了吉良的問題,誰還記得?”
這次很多孩子搶著回答:“冰可以變成水,水到哪裡去了?”
“不錯,我們接下來透過一個實驗來看看……”
於是,一個簡單的收集水蒸氣的實驗在孩子們的大呼小叫中做完了。
“那麼今天就到這兒了,”義楓宣佈:“下次我們回答另一個問題,就是一杯水能融化多少鹽。”
“先生!”說話的是雜賀孫一的兒子虎太郎:“我有個鐵炮的問題,能不能先問?”
“你每次都問鐵炮的問題!”其他孩子七嘴八舌地抱怨起來。
義楓看著虎太郎漲紅了臉,抬手示意學生們安靜,溫聲問:“你先說說這次想問什麼?”
虎太郎迫不及待地說:“我想知道,如果把鐵炮裡一次多放幾顆彈丸,會不會變得更厲害?”
“這也是個有趣的問題啊,”義楓沉吟了一下,點頭道:“好吧,那下次我們就做這個實驗。”
一陣歡呼過後,孩子們紛紛向他鞠躬道別,如同鳥兒一般飛出了教室。
“虎太郎頑劣,讓先生受累了!”早就等在外面的雜賀孫一看義楓開始收拾東西,連忙進來幫忙。
“沒事啊,他思維活躍,我也很喜歡的。”義楓笑著熄滅了茶爐:“最近聽孩子們說和根來眾那邊有些衝突,孫一大人怎麼有空來這兒了?”
雜賀孫一臉上露出得意的神色:“打了這麼多年還不是爭水源?不過之前津田算正仗著背後有根來寺撐腰,每次都欺負到咱們頭上。這次靠著鐵炮打了一輪,把他們攆得滿地亂跑!說來還是託了先生的福。”
“我這次來是有另一件事想要拜託先生,”雜賀孫一想起了自己的來意:“我準備讓虎太郎下月元服,能不能請先生為他主持元服禮?”
元服乃是日本男子成人的儀式,“元”意為“頭”,“服”意為“穿戴”,“元服”即成人加冠。是從中華的“冠禮”演變而來。
元服禮上,會邀請一位長者為晚輩加冠,帶上烏帽子,代表著他從此告別童稚,可以獨當一面。而這兩人之間就建立了叫做“烏帽子親”的義父子關係。
一般烏帽子親都是拜託最信任、最有權勢的人擔任,雜賀孫一來拜託他,一方面是虎太郎對這位先生十分愛戴,另一方面,更是雜賀孫一對義楓的敬佩和尊重。
“多謝孫一大人厚愛!”義楓有些為難地說:“只是我過幾日就要去尾張處理一筆生意,恐怕會來不及。”
雜賀孫一咬了咬牙:“不妨事,那我讓他們把元服禮提前幾日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