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1章 白髮漁樵江渚上
劉承下山那夜沒有回長安。
他讓人在山腳下的茶棚中留了一宿。茶棚老闆起初還以為這位衣著講究的老者只是尋常的過路客，見他次日天不亮便起了身，坐在門前的石墩上看日出，便湊上去搭話。
\"老先生，今日要往哪去？\"
劉承想了想，道：\"去江邊轉轉。\"
\"哪條江？\"
\"漢水。\"
老闆說漢水離這兒有十幾里路，走起來費腿腳，不如他借頭驢給劉承騎去。劉承笑著婉拒了，說慢慢走，不趕時間。他從隨身的褡褳裡摸出兩個銅板擱在茶棚的案上，算是謝過昨夜的茶錢，然後沿著山道南行，一步步走向漢水。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他聽見了水聲。轉過一片稀疏的楊樹林，眼前豁然開闊，漢水在秋日的晨光中鋪展開來，寬闊平緩，水面浮著一層薄薄的霧氣，像是還沒睡醒。
劉承在江邊站了一會兒，霧中傳來一聲槳櫓的響。他循聲望去，見一艘烏篷小船正從下游緩緩靠岸，船頭立著一個白髮老翁，弓著背收槳，動作不緊不慢。船靠穩後老翁跳下船頭，把錨樁往泥裡一插，抬頭看見了岸上的劉承。
\"客官，要渡江？\"
劉承搖搖頭：\"不渡，想坐一會兒船。\"
老翁打量了他一番，說：\"坐船好啊，江上景好看。不過老漢今早不出船，得把昨晚的魚拾掇了。你若不嫌棄，上船坐坐，老漢拾掇魚的時候陪你嘮幾句。\"
劉承道了謝，踩著跳板上了船。船艙不大，幾個木盆裡養著幾條鯽魚，鱗片在晨光中泛著銀光。老翁蹲在船尾，舀了水開始剖魚，動作乾淨利落，刀鋒過處魚鱗嘩嘩地落進江水裡，引來幾條小魚圍著船邊轉。
\"老先生從哪裡來？\"老翁頭也不抬地問，\"瞧你這身衣裳，不是本地人吧？\"
\"從長安來。\"
\"長安來的？\"老翁手上動作慢了一瞬，抬頭看了劉承一眼，又低頭繼續剖魚，\"長安如今可好啊？\"
\"好。太平著呢。\"
\"那就好。\"老翁點了點頭，\"老漢這輩子沒去過長安，最遠到過漢中。年輕時在定軍山那邊砍過柴，後來老了砍不動了，就在江上打魚。打了幾十年，這江水啥樣我都知道，深淺、緩急、哪裡魚多哪裡魚少，閉著眼都摸得清。\"
劉承問他：\"你砍柴那會兒，見過太祖嗎？\"
老翁嘿嘿笑了：\"老漢今年七十八，太祖爺走那會兒我才四十出頭。砍柴那幾年正趕上洪武初年，定軍山上經常有人來。有一回遠遠瞅見過一次，騎黑馬的那位，左臉上有道疤，應該就是太祖爺了。\"
\"隔那麼遠，你怎麼確定是他？\"
\"聽人說的唄。那時候山上山下都在傳——太祖爺來拜武侯墓，老遠就能看見那匹黑馬，萬把人裡面就那一個騎黑馬的，錯不了。\"老翁將剖好的魚丟進另一隻水盆裡，甩了甩手上的水，\"不過老漢後來想想，那會兒太祖爺已經是皇帝了，怎麼還自己騎馬、身邊只帶十幾個護衛？現在的皇帝出門怕不跟前呼後擁的。\"
劉承微微一笑：\"太宗皇帝出門，也只帶兩三個隨從。\"
\"太宗？\"老翁想了想，\"你是說永樂爺？他倒是好皇帝，老漢雖然沒見過，但聽來往的客商說，這三十多年天下沒打過仗，老百姓日子比以前好過多了。尤其是免田賦那幾次，村裡人都記著呢。\"
劉承沒有接話，只是看著江面。
霧氣漸漸散了，秋日的太陽昇起來，照得江面一片粼粼的金。對岸的青山倒映在水中，隨波微微晃動。遠處有白鷺從蘆葦叢中飛起，貼著水面滑了一段，又落進更遠處的淺灘裡。
老翁拾掇完了魚，在船尾的水盆裡洗了洗手，從艙裡摸出一個粗陶壺和兩個碗，倒了兩碗清茶，遞了一碗給劉承：\"這是自家曬的野茶，粗是粗了點，但解渴。\"
劉承接過來喝了一口，茶味澀中帶甘，比宮裡的貢茶更有嚼頭。他端著碗看了許久對面的江岸，忽然問了句：\"老人家，你覺得這天下變了嗎？\"
老翁端著茶碗蹲在船頭，眯著眼看了看遠處的山水，半晌才道：\"變倒是變了。老漢小時候聽村裡老人說，早年世道亂，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田地都荒了，家家戶戶缺糧。後來太祖爺來了，把那些打仗的都收拾服帖了，慢慢才安生下來。再後來永樂爺坐了江山，這些年越發太平了。\"
\"那沒變的呢？\"
\"沒變的？\"老翁撓了撓花白的頭頂，\"這江水沒變，打魚的老漢年年都在這裡打。山沒變，定軍山上的松樹還在那兒長著。太陽照常東昇西落，人也照樣生老病死。\"他把碗裡的茶一口飲盡，\"要說變，變的都是面上的東西。底下的那些，水啊山啊風啊，一直那樣。\"
劉承望著江面出神。一隻白鷺從頭頂飛過，翅膀撲稜稜地響了幾聲，便消失在遠處的水霧裡。他忽然覺得這老翁說的話，跟父親當年說的很像——\"我改的是河道，不是水。\"
老翁起身收槳，說時辰不早了，他得去下游賣魚。劉承起身道謝，踩著跳板上了岸。老翁撐開小船，竹篙一點岸邊，船便悠悠地滑入江心。船尾拖出一道細細的水痕，在日光下泛著銀光，漸漸散開了。
\"老先生，\"老翁忽然回頭衝岸上喊了一句，\"你問老漢天下變沒變，老漢倒是想問你一句——你覺得這天下如今好不好？\"
劉承站在岸邊，風吹起他花白的鬢髮。他迎著江風答道：\"好。\"
老翁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稀疏的牙：\"那就夠了。旁的都不打緊。\"
小船順著水流漂遠了。劉承站在江邊目送了許久，直到那艘烏篷船變成江心一個小黑點，最後連小黑點也消失在拐彎處的蘆葦叢後面，他才轉身往回走。
回到定軍山腳下時，已是正午。陽光從松林間直直地照下來，暖融融的。他經過那座無名祠堂，見門半掩著，便推門進去看了一眼。
畫像上的\"過客星\"又褪了一層顏色，輪廓模糊得幾乎辨不清了。但案上的油燈還亮著，顯然有人剛添過油。劉承在畫像前站了片刻，沒有上香，只低聲道：\"父皇，山下有人打魚賣魚，日子過得挺好。你說的那些——'讓他們安心種地、安心打魚'——都做到了。\"
祠堂外，定軍山的松濤如常響起，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像是世間最平常的一種回應。
劉承走出祠堂，沿著山路慢慢往山下走。一個砍柴的漢子扛著柴捆迎面而來，見了他側身讓了讓。劉承點頭致謝，繼續前行。
那漢子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他一眼，小聲嘀咕了一句：\"這人怎麼看著面熟？在哪見過？\"
劉承沒有聽見。他走得遠了，身影被松林的陰影吞沒，又出現在下一片日光裡，最後徹底消失在下山的轉角處。
漢水之畔，那艘烏篷船已靠了下游的碼頭。老翁將魚簍拎上岸，跟碼頭上等著的魚販討價還價，為一文錢爭得面紅耳赤，最後各退一步成交。他收了銅錢揣進懷裡，蹲在碼頭邊洗了把臉，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日頭，自言自語地說了句：\"今兒太陽好，回去曬曬網。\"
江風從上游吹來，蘆葦沙沙地響。水面上又浮起了一層薄薄的霧氣，像是新的一天剛剛開始。
（第751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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