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6章 帝后合葬定軍山
劉承抱著母親漸冷的軀體,跪在含元殿冰冷的玉磚上,整整跪了一夜。
大雪落了又停,停了又落,宮人們跪滿了殿外丹墀,白茫茫一片,分不清是人還是雪。次日黎明時分,太史令踉蹌入殿,伏地泣奏:\"陛下,昨夜歲星犯紫微,太白晝現……天象示警,帝后不可久停宮中,須擇吉日西歸。\"
劉承緩緩抬起頭。那雙一夜之間彷彿老了十歲的眼睛,佈滿了蛛網般的血絲,聲音卻出乎意料的穩:\"擇日?\"
太史令渾身一顫,不敢答話。
劉承低頭看著懷中母親安然的遺容,那張臉上的笑紋還在,唇角的弧度平靜得像在安睡。他用指腹輕輕拂去母親眉梢沾著的一點殘雪,那動作和當年劉封拂去他鬢邊柳絮一模一樣。
\"不擇了。\"他啞聲道,\"今日就起靈。父皇和母后,片刻都不能再等了。\"
此言一出,滿殿震動。杜預率先叩首:\"陛下,禮制不可廢——\"
\"禮制?\"劉承抬起頭看他,目光裡有一種讓杜預心頭猛然一縮的東西,那眼神太像劉封了。劉承一字一頓地說:\"杜卿,父皇遺詔廢陵墓改薄葬、止樂罷歌舞,何曾提過半句禮制?父皇這輩子破的規矩還少嗎?你替他修了半輩子新政,難道如今反倒要拿舊禮來捆他的最後一程?\"
杜預渾身一震,伏地再拜,淚落如雨:\"臣,遵旨。\"
當日午時,含元殿外起了兩架靈車。一架是劉封的,梓木棺槨黑沉似鐵,棺蓋上只覆了一面純素無紋的赤旗;另一架是關銀屏的,棺木略小,赤紅翟衣鋪展其上,那把斷了的青龍刀橫置棺前,斷口朝天,猶如一柄殘缺的旌旗。
兩棺並排,一左一右,彷彿這四十五載歲月裡他們並肩策馬的模樣。
劉承換了一身粗麻孝服,赤足站在雪地裡,親自執紼。姜維策馬在前,文鴦押後,滿朝文武素服隨行。洛陽城中,萬民巷哭,白紙錢漫天飛舞如冬日的蝴蝶。不知是誰起了頭,漸漸地整條御道上響起了低沉的輓歌,千人萬人同聲,調子蒼涼悲壯,是蜀中老卒傳唱多年的《定軍謠》——
\"定軍山,定軍山,松柏青青接雲天。將軍百戰身未死,至今猶在隴頭眠……\"
劉承聽著這歌謠,腳步頓了頓。他記得這首曲子。幼時在漢中大營,父皇教他騎馬,母后在一旁笑吟吟地看著,父皇一邊扶他上馬一邊哼的就是這個調子。當時他嫌這歌太老,父皇卻正色說:\"承兒,這不是歌。這是魂。是那些回不了家的人,託風帶給活人的念想。\"
如今,父皇和母后也要回家了。
靈車西出洛陽,沿著馳道一路西行。時值深冬,秦嶺飛雪封路,北風如刀,颳得人睜不開眼。可送葬的隊伍沒有一個人退縮。沿途州郡的百姓聞訊自發出城,設路祭、焚紙錢、跪伏道旁,哭聲連綿百里不絕。
行至第七日,靈車進入漢中地界。
劉承遠遠就看見了定軍山。那山不算高峻,卻在蒼茫天地間橫亙如巨龍伏脊,滿山松柏被雪覆了一層又一層,青白交錯,凜然中透著一種說不出的沉靜。他勒住馬,忽然想起父皇說過的一句話:定軍山是塊福地,你爺爺黃忠老將軍在這裡斬了夏侯淵,你諸葛亮叔父葬在山腳下,日後我若走了,也埋那兒。咱們老劉家的人,得挨著。
他當時不懂,如今懂了。
杜預策馬上前,低聲道:\"陛下,武侯墓就在前方三里。太祖生前曾手書一封,吩咐若日後合葬,便依山傍武侯而居。\"
劉承點了點頭。他翻身下馬,赤足踏上積雪的山道。草鞋很快被雪水浸透,寒意透骨,可他一步未停。身後,八名禁軍抬著兩具棺槨,小心翼翼地循山而上。沿途積雪沒過腳踝,松枝上的雪團簌簌落下,打在棺蓋上發出輕響,彷彿天地在替這對帝后撒著最後的紙錢。
到了半山腰,姜維早已領著兵士清理出一片平地。平地上站著一個人——鬚髮皆白,顫巍巍拄著一根柺杖,是老卒黃崇,黃忠的嫡孫。他已年近七旬,朝廷累召不起,卻在聽聞靈車西歸的訊息後,獨自走了三天山路趕來這裡。
劉承上前,深深一揖。
黃崇看著兩具棺槨,渾濁的老眼裡滾下熱淚。他顫聲道:\"陛下,老臣替祖父給太祖皇帝磕個頭。\"說著便要跪,劉承一把扶住。
\"黃老將軍,\"劉承啞聲道,\"你祖父和父皇,定軍山上的袍澤。今天,讓他們團圓。\"
黃崇哭得渾身發抖,終於還是跪了下去,朝著棺槨重重叩了三個響頭。額頭磕在雪地裡,留下三個深坑。
午時三刻,吉時到。
墓穴挖在武侯墓東南三百步處,向陽背風,雙穴並列,中間只隔一堵薄薄的石壁。下葬時,劉承親手將父皇的棺槨放入左穴,又將母后的棺槨放入右穴。棺槨落底的那一刻,山間忽然起了一陣風,吹落滿山松枝上的積雪,紛紛揚揚如同一場倒懸的雪雨。
劉承跪在雙冢之間,面朝兩具棺槨,緩緩直起身。
他從懷中取出兩樣東西——一枚青銅打火機,劉封臨終前封入金匱中的那枚,此刻火石槽已空,銅綠斑駁如舊;另一樣是關銀屏殉情時握在掌中的那柄短刃,刃上\"同生共死\"四字被血沁成了暗紅。他將這兩樣東西分別放入左右棺槨外的石龕中,又取出一面赤旗覆蓋其上。
\"父皇,母后。\"他低聲開口,嗓音嘶啞卻穩穩當當,\"你們這輩子,一個從賜死前夜裡殺出了一條生路,一個從麥城風雪中扛起了一柄斷刀。你們替兒臣鋪了四十五年的路,如今,該歇了。\"
他頓了頓,忽然仰起頭,望向灰濛濛的天空,大聲道:
\"兒臣劉承,永樂元年冬月十九,奉父皇遺詔、依母后遺願,將二聖合葬於定軍山左麓。從今往後,風過鬆濤,是父皇校場點兵;月照雙冢,是母后煮茶添香。兒臣活著一天,就替你們守著這天下一天。兒臣死了,便來這山下陪你們。\"
聲音在山谷間迴盪,驚起幾隻寒鴉撲稜稜飛向天際。
姜維跨步上前,單膝跪下:\"臣,姜維,請為二聖守陵七日。\"
文鴦緊隨其後:\"臣,文鴦,請率鐵騎繞陵三匝,以壯行色。\"
杜預、裴秀、一眾老臣齊刷刷跪了一地。劉承看著他們,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一絲極淡的釋然,像是終於把一件揣了許久的心事,安放妥當了。
他轉頭看向並立的兩座新冢。雪還在下,一片一片落在墳頭覆著的赤旗上,紅白相映,灼目驚心。雙冢之後,是武侯墓青灰色的碑亭;再往後,是莽莽蒼蒼的定軍山,松柏如陣、萬木肅立。
劉承最後看了一眼,轉過身,朝山下走去。身後,風起了。滿山松枝齊齊搖動,發出低沉的濤聲,那聲音像極了行軍的鼓點,不急不緩,一記一記敲在人心上。
永樂元年的冬天,定軍山沒有梅花。但帝后合葬的這一夜,滿山人都在說,看見了雙冢之上並立了一對螢火,一赤一白,盤旋良久,最後雙雙沒入了松林深處。
從此再無人見過。
(第726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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