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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8章 選舉志詳取士法

洛陽南城,貢院門外,兩排新植的槐樹尚顯單薄,枝頭的葉子在十月的風裡簌簌作響。天還未全亮,三百餘名考生已經等在門外。他們中有穿綾羅的世族子弟,身後跟著替他們背書的僕從;有穿粗麻布衣的寒門士人,腋下夾著幾卷反覆謄抄了不知多少遍的舊簡。最顯眼的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名叫田續,出身河東郡安邑縣的農家,腳上的布鞋破了個洞,露出裡面凍得發紅的腳趾。但他手中的筆卻是一杆上好的狼毫——那是縣學教習贈他的,說是\"此筆寫出的字,朝廷認\"。

今日是大漢洪武五年科舉明經科的會試日。自前年劉封下詔廢九品中正制、改行科舉取士以來,這是第一場面向全國所有郡縣同時舉行的統一考試。考生們來自十三州,最遠的交州學子走了將近兩個月,才在開考前三天趕到洛陽。

貢院大門緩緩開啟。主考官杜預站在門內,面前擺著一面銅鏡——那是依新制設的\"照身鏡\",以防有人頂替。他今日穿的是三品緋袍,面色沉靜,目光從考生們面上逐一掃過。當他的視線掠過田續那雙破鞋時,停了一瞬,旋即移開。

\"進院。\"杜預簡潔吩咐。

三百餘人魚貫而入,穿過照壁,經過搜檢——依《選舉志》新規,考生不得夾帶書卷入場,連袖中、靴筒皆須驗過。有世族子弟面上不忿,卻無人敢出聲辯駁。三日前,冀州趙氏的長子趙晟因夾帶經注被搜出,當場黜落,並勒令停考三屆。訊息傳遍洛陽,連最驕縱的門閥子弟也知道,今日貢院裡的規矩,是實打實的刀斧手在執掌。

考場設在貢院正堂,三百張素案排成九行。每案上備有筆墨紙硯及一張草稿紙——那紙是改良後的竹紙,比蔡侯紙更便宜,上面印著\"洪武貢院監製\"的朱文小印。考生入座後,杜預登堂,展開一卷密封的試題冊。他當眾拆開封泥,取出試題,高聲宣讀:

\"明經科第一場,帖經,試《春秋》三傳,取大義三條;第二場,墨義,問《尚書》堯典篇中'克明俊德,以親九族'之義;第三場,策論一道——論'取士之道,當重德行還是重才幹'。\"

最後一題甫一落地,堂中響起一片壓抑的吸氣聲。那些請了名儒悉心輔導數月、將各經註疏都背得滾瓜爛熟的世族子弟,臉色變了。帖經和墨義他們有把握,但策論——這道題分明是在逼他們表態:你們這些靠著家世推舉上來的人,憑什麼說自己比寒門子弟更有資格做官?

田續低下頭,握緊了那杆狼毫筆。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在草稿紙上塗抹思路。他的父親是安邑縣的鐵匠,家中四個兄弟,只有他一人因為縣學教習的一句話\"這孩子腦子靈光,不讀書可惜了\"而得以留在學堂。他每日走三十里山路去讀書,冬天腳凍裂了口子,就用廢鐵皮燒熱了捂腳。三年寒窗,他讀完了縣學藏書室裡所有的竹簡,靠的是一個字一個字的硬啃。而現在,這道策論的題目,彷彿就是為他寫的。

三個時辰的考試在無聲中進行。堂中唯有筆尖落紙的沙沙聲,間或幾聲壓抑的咳嗽。杜預坐在堂上,不時起身巡視。他走到田續案旁時,瞥見那捲草稿上密密麻麻的小楷,字跡雖不算工整卻力道透紙,策論的開頭寫道:\"德行與才幹,譬如車之雙輪,偏廢其一則車不能行。然三代以降,取士或以德行虛名蔽才幹之實,或以辭藻浮華掩德行之虧……\"

杜預腳步未停,但心中卻微微一動。這田續的字裡行間,有一種他熟悉的東西——那種在底層掙扎過的人特有的、對\"虛名\"的憎惡。他想起自己少年時在弘農老宅的書房裡翻書,翻來翻去都是些豫章、潁川的名士文集,那時他也曾問過父親:那些鄉野間讀書的孩子,他們的文章誰來讀?

父親當時只是笑笑,說\"世道如此\"。

現在世道要變了。杜預抬起頭,看向窗外。貢院外的槐樹梢頭,一片枯葉正打著旋兒落下。

放榜是在七日後。那天太極殿的早朝比平日裡喧鬧得多,因為《選舉志》的最後一部分——\"取士法\"——正好要在今日御前定議。滿朝文武都在等貢院的名單,想看看這個新玩法究竟會把誰推到前頭。

劉封在御座上展開杜預呈上的取中名單,目光緩緩掃過那三十七個名字。按《選舉志》定額,明經科每年取士四十人,但今年因\"糊名謄錄\"初行,杜預在複核時發現有三人答卷字跡與糊名前對不上號,疑為謄錄時誤抄,故暫取三十七人,待複查後再補。

劉封放下名單,看向殿中:\"有個叫田續的,河東安邑人,策論排了第一。他的策論朕看了,說朝廷取士,不應只看郡望家聲,也不該只看辭藻華美,而要看一個人有沒有'下田之實'——也就是說,有沒有真正到百姓中間去的本事。\"

殿中肅靜片刻。尚書右丞楊肇出班,面色複雜道:\"陛下,田續此人,臣略有耳聞。他在縣學讀書時,曾屢次上書縣衙論及賦稅不均之事,言辭激烈,被縣丞責為'平民妄議'。若以'德行'論,此人恐有狂狷之嫌。\"

劉封沒答話,而是看向羊祜:\"羊卿以為如何?\"

羊祜雙手持笏,沉吟良久。他身後站著潁川荀氏的幾個年輕子弟,今日也來聽朝——他們並未中選,名單上沒有他們的名字。羊祜知道,此刻殿中至少有一半的官員都在等他開口,等他替那些落榜的世族子弟說句話。

\"臣以為,\"羊祜終於道,\"狂狷之士,或有真才;溫良之輩,未必務實。田續策論臣也看了,其言雖銳,卻不悖於朝廷新政之旨。臣以為……取之無妨。\"

這話一出,殿中炸了鍋。荀氏子弟中有人面色鐵青,差點當場失態。他們原本指望著羊祜能為世族說句話,畢竟羊祜自己也出身泰山羊氏,是漢末名門之後。可他這一開口,竟替那破鞋寒門說了情。

劉封卻笑了。他看著羊祜,目光裡多了一層深意。他知道,羊祜這句話,是在向朝堂上所有人表明一種態度:新政已經推行五年,舊族裡有人選擇對抗,有人選擇順應,而羊祜選擇了第三條路——參與其中,把世族的才智和資源,注入這套新制度的框架裡。

\"好,\"劉封站起身來,聲音不高卻壓住了殿中所有議論,\"那便依《選舉志》所定,今科三十七人,皆授九品觀政之職,分赴六部及京畿各縣見習。田續策論第一,特擢為從八品,入尚書省考功司行走。\"

田續此刻正跪在貢院外的臺階上等訊息,還不知道自己已經破了漢朝數百年來的先例——一個鐵匠之子,第一次透過考試直接踏進了尚書省的門檻。

散朝後,劉封把杜預單獨留下。兩人站在太極殿東側的廊廡下,秋日斜陽透過雕花窗欞灑進來,在青石地面上投下細碎的光影。

\"杜卿,今日殿上的情形你看到了。\"劉封側身望向杜預,\"羊祜那句話,比三百個考生的答卷都重要。他這一開口,那些還在觀望的世族就知道——與其對抗,不如分羹。你往後主持貢院,要多留心一個事兒:進士科和明經科的比例,要慢慢調。明經考的是記誦,進士考的是詩賦策論。朕要的是能做實事的人,不是會背書的書櫥。\"

杜預躬身:\"臣明白。只是陛下,微臣今日見田續那小子,忽然想起一事——他的文章裡有一句'刀筆之吏,當知刀之利在割,筆之利在書,割得其度,書得其時,方為良吏'。臣以為,這不是光靠讀書就能說出來的話。他必定在民間見過什麼。\"

劉封沉默了。他望著廊外洛陽城鱗次櫛比的屋頂,那些屋瓦下住著千百年來第一次可以透過一張卷子改變命運的人。田續只是他們中的一個。

\"那就讓他去見識見識。\"劉封說,\"讓田續先到河南府做個主簿,跟著張雄去丈量田畝。三個月後,朕要看他寫一份'均田法在州縣施行之利弊'的呈文。寫得好,朕親自見見他。\"

杜預點頭。他轉身要走時,忽然回頭道:\"陛下,那個田續進門時,臣看見他的鞋底破了。他走到自己的位置那一路,留了三個帶泥的腳印。\"

劉封的目光定了一瞬。

\"留著。\"他說,\"別叫人擦了。等他自己將來看到。\"

廊廡外的暮色漸漸濃了,遠處貢院的槐樹在晚風中沙沙作響。那些腳印會留在太極殿的地磚上,直到夜裡宮人灑掃時才會被衝去。但此刻,在劉封的眼中,它們是這整部《選舉志》最鮮活的一枚註腳——一個穿破鞋的年輕人,用自己的腳,踩碎了舊世界的門檻。

(第698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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