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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9章 藝術列傳精巧思

崔琰第五回來御書房時,手裡換了東西——不再是沉甸甸的竹簡或紙卷,而是一隻巴掌大的漆木匣。

劉封剛下朝回來,袍角還沾著太極殿臺階上的晨露。他見崔琰捧著一隻匣子進來,不由挑了挑眉:\"崔卿今日不呈稿子,改呈寶物了?\"

崔琰面色古怪,將木匣放在案上開啟。裡面是一尊銅製的小像,約莫三寸來高,鑄的是一個人屈膝跪坐、雙手捧簡讀書的姿態。銅像表面光滑溫潤,眉眼清晰可辨,連衣褶的紋理都纖毫畢現。

\"這是……\"劉封彎腰細看,忽然認出那張臉來——正是他自己。左頰那道淺疤都被鑄了出來。

崔琰拱手道:\"這是司農府一個叫陳敬的匠人鑄的。此人本是洛陽城西的鑄銅匠,三年前聽說陛下命人蒐集天下技藝,便自告奮勇,說會'以銅寫形'。他花了兩年反覆試煉,鑄出了這尊像。司農府覺得稀罕,送到崇文閣來,問能不能入藝術列傳。\"

劉封伸手將那尊銅像取出來,掂了掂,分量不輕。他翻到底部,看見一行細小的篆字:\"洪武二十年秋,陳敬鑄於洛陽。\"

\"以銅寫形。\"劉封把銅像放回匣中,坐了下來,\"崔卿,你怎麼看?\"

崔琰猶豫了一下:\"臣以為……這確實是巧思妙技。可臣琢磨了好幾日,拿不準該歸在哪一類。說是像,它比畫像經得住放;說是器,它又不是日用之物。若入藝術列傳,臣不知該與何人為伍。\"

劉封沒有急著回答。他靠進椅背,目光落在窗外庭院裡那棵老槐樹上。秋風正緊,黃葉打著旋落下來,鋪了一地碎金。

\"崔卿,你編藝術列傳,都列了些什麼人?\"

崔琰從袖中取出一卷薄簡,展開來唸道:\"臣按舊例,列了書畫名家、琴師、棋手、舞者、巧匠,凡數十人。如蔡邕之書、顧愷之之畫、嵇康之琴、馬鈞之巧——\"

\"馬鈞列了?\"

\"列了。馬鈞改良織綾機、造翻車、制指南車,這些都在史冊有載。\"

\"那你覺得,\"劉封指了指木匣裡那尊銅像,\"陳敬跟馬鈞比,誰更該入藝術列傳?\"

崔琰怔了一下:\"馬鈞之巧,惠及萬民;陳敬之巧,僅在一像。自然是馬鈞更該入傳。\"

劉封笑了一下:\"可你有沒有想過——馬鈞的翻車,救的是田裡的莊稼;陳敬的銅像,鑄的是一個皇帝的樣子。百年之後,翻車可能鏽了、散了,但這尊銅像還在。後人看見它,就知道洪武年間有個人能把銅化成人的眉目。你說誰的巧思,傳得更久?\"

崔琰沉默了。

劉封起身走到書架前,從頂層取下一隻長條木盒。開啟,裡面是一柄匕首,刃口已經有些鏽蝕,但刀柄上的纏絲紋路仍清晰可辨,細密如髮絲。

\"這是當年徐庶先生臨走前留給朕的。\"劉封將匕首遞過去,\"他說是一個羌地匠人打的,刃口淬了七次,刀柄上的纏絲紋用的是'亂絲法',打了一百多天才完工。徐先生說,那匠人一輩子只打了三把這樣的刀,後來眼睛不行了,就再也打不出來了。\"

崔琰接過去細看,手指撫過那些細如髮絲的纏紋,嘆道:\"這手藝……現在已經沒人會了吧?\"

\"所以朕才要你編藝術列傳。\"劉封收回匕首放回盒中,\"朕要的不是一本誇皇帝那尊銅像有多好看的書。朕要的,是把這些'精巧思'都記下來。不管是馬鈞的翻車,還是陳敬的鑄銅法,還是那個羌地匠人的亂絲纏紋——只要它曾經讓一個人琢磨了很久、做到了別人做不到的事,就該寫進去。\"

他走回案前,看著崔琰:\"你方才說拿不準陳敬該跟誰為伍。朕告訴你——他該跟所有用雙手把天下變得更好看、更耐用、更有意思的人為伍。藝術列傳不分尊卑,不看這東西是用來種地的還是擺在宮裡的。只看一個字:巧。\"

崔琰緩緩點頭:\"臣明白了。可是陛下——\"他猶豫了一下,\"這藝術列傳若寫得寬了,怕是要得罪不少人。那些世家子弟,多的是以琴棋書畫自矜的,若陳敬一個鑄銅匠跟他們列在同一卷裡,怕是有人要彈劾臣'混淆雅俗'。\"

劉封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氣定神閒:\"讓他們彈。朕正好想看看,幾個世家子能翻出什麼浪來。崔卿,你且記住——這世上所謂'雅',不過是先有人把一件事做到了極致,後來的人夠不著,才給它取了個雅名。蔡邕寫字的時候沒想過什麼叫'雅',他只是寫了。嵇康彈琴的時候也沒想過什麼叫'雅',他只是彈了。陳敬鑄銅的時候,他想的也不是'雅不雅',他想的是怎麼把那個人的眉目鑄得更像。你要是因為這些就把他排出去,那你這藝術列傳,寫的就不是'精巧思',寫的是'門第譜'。\"

崔琰面色一凜,深深躬身:\"臣,受教。\"

劉封放下茶盞,忽然想起什麼:\"對了,你回去之後讓人去工部問問,有個叫鄭老七的老木匠還在不在。\"

\"鄭老七?\"

\"就是當年修崇文閣時那個做斗拱的老匠人。朕記得他做了一種'榫卯互鎖'的法子,不用一根鐵釘,整座閣樓的樑架全靠木頭咬合。朕後來讓人去看過,幾十年了紋絲不動。那法子該入藝術列傳,列在'營造'目下。\"

崔琰記下了:\"臣即刻去查。\"

他收拾好木匣和竹簡準備告辭,走到門口又轉過身來:\"陛下,臣還有一問。\"

\"說。\"

\"這藝術列傳,臣寫了序言草稿,開篇一句是——'藝者,技之精也;術者,法之要也。'您看妥不妥?\"

劉封想了想:\"把'技之精也'改成'心之至也'。藝術這件事,到了最後拼的不是手上功夫,是心裡頭有沒有那口氣。一個人心裡沒有那股琢磨到底的勁兒,手再巧也做不出傳世的東西。\"

崔琰咀嚼了一下這八個字,眼中微微一亮:\"'心之至也'……臣明白了。\"

他捧著木匣退了出去。劉封重新坐回案前,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樹上。秋風又緊了,捲起一地黃葉翻飛。他想起許多年前在漢中時,曾見過一個篾匠蹲在街角編竹籃,一根青篾在他手裡翻來折去,不到半個時辰便成了一隻圓潤結實的籃子。那篾匠編完抬頭衝他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黃牙,說:\"將軍,買只籃子不?三文錢。\"

劉封當時沒買。但他記住了那個笑容,和那雙佈滿老繭卻靈活無比的手。那雙手上,有比任何典籍都更古老的智慧——琢磨了一輩子的東西,就長在骨頭裡。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的繭早已被磨平了。這些年握筆的時候比握刀多,批奏疏的時候比練兵多。可每次看見那些用手藝吃飯的人,心裡總有一根弦被輕輕撥動。

關銀屏不知何時進來了,見他對著窗戶發呆,也不說話,只把那尊銅像從木匣裡取出來,放在窗臺上。晨光恰好照在銅像的臉上,那眉眼的輪廓被勾勒得格外分明,連唇角那道若有若無的弧度都清晰可見。

\"像嗎?\"劉封問。

關銀屏退後兩步看了看,嘴角微微一翹:\"像你剛打完仗回營、累得不想說話卻還要硬撐著的模樣。\"

劉封失笑:\"你就不能誇一句好看?\"

\"好看是好看。\"關銀屏把銅像放回匣中,拍了拍手,\"可那個陳敬更厲害。他沒見過你上戰場,卻把你那道疤鑄得跟你左頰上的一模一樣。你說他是怎麼做到的?\"

劉封也沉默了。他伸手摸了摸左頰那道淺疤,那是在麥城救關羽時留下的,已經過去二十多年了。疤還在,人也在。

\"或許,\"他低聲道,\"真正的巧思,不是看見了才做出來。是心裡有那個人,手就跟著走。\"

窗外風過樹梢,銅鈴叮噹。案上那捲藝術列傳的稿本被吹開了一角,露出崔琰新寫的那行序言——\"藝者,心之至也;術者,法之要也。\"

(第679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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