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7章 青苗錢法惠農戶
洪武六年二月初二，龍抬頭。長安城太極殿東暖閣裡，一盆炭火將熄未熄，劉封擱下硃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案上堆著七州十三郡呈來的春耕稟報，最上面那份來自漢中郡，字跡潦草，末尾附了一句：“今歲貸種農戶逾兩萬戶，皆持青苗券下田，無人再典兒賣女。”
他把稟報遞給侍立一旁的杜預：“你看看，這才是朕要的政績。”
杜預雙手接過，細讀一遍，拱手道：“陛下，青苗錢法推行三載，戶部統計，去年全國夏秋兩季增收糧四百七十萬石，國庫之息反哺農桑，百姓手裡有了餘糧，今年春耕的勁頭比往年足得多。”
“可有人不高興。”劉封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道縫，料峭春風裹著長安城晨炊的氣息湧進來，他眯了眯眼，“崔家的人還在洛陽活動？”
杜預苦笑：“崔氏聯絡了河東裴氏、滎陽鄭氏，聯名上了三道奏疏，說青苗錢法‘奪富民之資以填貧戶之壑’，請陛下‘念及世家體面，恢復舊制’。裴家倒聰明，只署名不遞折，留了餘地。”
“裴秀上個月剛進工部，他們自然要留餘地。”劉封回身，拿起案上一封剛到的密摺，“可崔家不聰明。你猜他們做了什麼？”
杜預搖頭。劉封將密摺遞過去：“崔家在弘農郡的管事，今年春上又偷偷放了一百二十筆高利貸，月息三分，比官倉的二成年息高了將近四倍。農戶拿青苗券去縣倉貸了官錢，轉頭就被崔家的人堵在村口逼他們還舊債——他們還不起，崔家就要拿他們的田契抵賬。”
杜預臉色一變：“這是公然抗法！”
“所以朕讓御史臺動了。”劉封負手踱到地圖前，指尖點在弘農郡的位置，“昨晚緹騎出京，今早應當已經封了崔家在弘農城裡的三家當鋪。朕給御史中丞的手諭只有一句話——‘凡有違青苗錢法者，無論何等門第，一例按《洪武律·詐偽篇》奪產入官’。”
杜預沉默片刻，輕聲道：“崔家弘農立足三百載，族田三千頃，這回怕是要傷筋動骨。”
“三百載又如何？”劉封轉過身，目光如炬，“朕在定軍山下看農戶賣兒賣女的時候，崔家的族田年年擴，佃戶年年逃。他們放一石糧出去，秋天要人還兩石，還不起就拿人家閨女抵債——這種‘世家體面’，朕不認。”
他頓了頓，語氣緩下來：“但朕也不想逼反了崔家。你去告訴崔老太爺，他那些銀子別捂在庫裡發黴，長安冶鐵坊缺鐵砂，東海船場要木材，西域商路正缺駱駝隊——哪一樣不比放高利貸來錢穩？朕給他三個月，把銀子轉到正經行當裡來，從前的事，朕不計較。”
杜預躬身領命。正要退出去，外頭黃門急報：“陛下，漢中快馬送來的急報！”
劉封拆開一看，竟是南鄭縣丞的聯名稟報——上千農戶今晨聚在縣衙門前，每人手捧一碗新種的麥苗，說要“敬賀陛下聖壽”。領頭的老農被衙役攙進堂上，縣丞問他要幹什麼，老農顫巍巍道：“老漢活了六十八歲，頭一回春耕不用求人借錢。監國——不，陛下給了咱們種子，咱們得讓陛下看看，地裡的苗長得多好！”
劉封攥著稟報，久久未語。杜預低聲提醒：“陛下，該早朝了。”
“讓他們等一等。”劉封把稟報摺好收入袖中，抬步向外走，走到門口卻停下，回頭對杜預道，“傳旨戶部，今年青苗錢法的貸額再增三成。另附一條——凡是農戶用青苗錢買了新式曲轅犁的，夏收後本息各減一成。朕要天下人都知道，種田不但能活命，還能活得有奔頭。”
早朝之上，崔家聯名彈劾的事果然被提起。幾個老御史顫著白鬍子出班奏對，說青苗錢法“與民爭利、以官奪商”，請陛下“收回成命，恢復舊制”。劉封坐在龍椅上，等他們說完，只問了一句：“諸位愛卿，你們家春耕用的種子，是自家庫裡存的，還是找別人借的？”
堂下一片沉默。劉封起身，走下丹墀，目光掃過滿朝朱紫：“你們家裡不缺口糧，自然不知什麼叫‘青黃不接’。朕在漢中親眼見過——一個農戶正月裡斷糧，把十二歲的閨女賣給崔家管事做奴婢，才換來三鬥糙米。三鬥米，一條命。”
他停在那個說話最響的老御史面前，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朕的青苗錢法，每年從國庫撥出三百萬貫錢、二百萬石糧，借給天下買不起種子的農戶，只收二成薄息。這三年來，全國因春荒逃散的農戶減少了七成，各地府庫的存糧翻了一番。你告訴朕——這叫‘與民爭利’？”
老御史滿頭冷汗，再也說不出話。劉封緩緩環視群臣：“天下是朕的，但天下更是萬千農戶的。他們在地裡刨食，養活滿朝文武。若朕連一把種子都不肯借給他們，朕坐在這龍椅上，良心不安。”
朝會散後，訊息隨驛道傳向各州。半個月後，弘農郡傳來訊息——崔家老太爺親自帶人拆了當鋪招牌，將庫中三萬貫銀錢注入長安冶鐵坊，又遣長子赴洛陽向太子劉承請罪，說“崔氏願遵青苗法，再不私放一釐高利”。
而漢中那位捧麥苗的老農，後來被縣令請去縣學給蒙童講課。他攥著青苗券跟孩子們說：“你們記著，咱們的陛下，是個讓種田人也能挺直腰桿過日子的陛下。”
那一年春分，長安城郊外的麥田綠得像鋪了層綢子。劉封騎在馬上巡田，身後跟著太子劉承和幾個皇家子弟。他勒住馬，指著遠處一片新翻的沃土對兒子說：“看到了嗎？那些地裡長的不是麥子，是人心。”
劉承默然點頭。春風拂過田壟，麥苗窸窣作響，像是大地在低聲應答。
（第647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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