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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8章 烏桓蹋遣侍子

慕容涉歸離開洛陽的第三天,薊州八百里加急軍報便到了御案上。

劉封拆開火漆時,杜預正在一旁稟報太學新收生的分班事宜。見皇帝目光忽然定在絹帛上一處,杜預便停了口。殿中安靜了數息,劉封將軍報往案上一丟,笑了一聲:\"訊息傳得倒快。\"

杜預上前兩步,餘光掃見那絹帛上寥寥數行字,大意是:遼西烏桓大人蹋頓遣使至薊州,稱願效慕容故事,派親子入洛陽為質,請求冊封。

\"蹋頓?\"杜預皺眉,\"此人不是向來與慕容部不睦?涉歸前腳剛走,他後腳就遞了書來,怕是坐不住了。\"

劉封靠在御座上,指尖輕輕叩著扶手:\"何止坐不住。涉歸拿到了歸義王的金印,慕容部從此有漢軍做靠山,蹋頓再想搶白狼水北邊的草場就得掂量掂量。他這是搶著上船,生怕朕把船開走了。\"

杜預沉吟道:\"那陛下之意……\"

\"讓他來。\"劉封坐直身子,\"朕在洛陽等著。\"

半月之後,一隊烏桓人馬出現在洛陽北門外。比慕容部的那支隊伍寒磣得多——攏共不到百騎,馬瘦毛長,皮甲上補丁摞補丁,為首的漢子四十來歲,一臉絡腮鬍,頭頂剃得精光,只在腦後留了一撮垂到腰間的辮子,正是烏桓大人蹋頓本人。

城門口的守軍校尉查驗符信時,蹋頓身後一個少年忽然從馬背上滾下來,趴在道旁乾嘔。蹋頓回頭看了一眼,眉頭皺起,卻沒開口呵斥,只催著校尉快些放行。

那少年約莫十四五歲,臉色蠟黃,瘦得像根竹竿,身上皮袍寬寬蕩蕩地掛著,一雙眼睛倒是又大又亮,此刻正用手背抹著嘴角,勉強爬回馬背。

這一幕被城樓上值哨的文鴦看了個正著。他當即令副將守住城門,自己翻身下樓,騎了馬從側道繞出,在甕城外攔住了蹋頓一行。

\"烏桓大人親自入朝,怎麼也不提前遞個帖子?\"文鴦勒馬橫在路中,鐵甲鋥亮,手中馬鞭輕拍掌心,\"薊州來的軍報說遣使,可沒說您親自來。\"

蹋頓認出了文鴦甲冑上的鷹紋——那是大漢禁軍高階將領的標識。他當即翻身下馬,叉手行了個胡禮:\"將軍容稟,蹋頓來得倉促,是怕錯過了朝廷的好時候。慕容涉歸能當歸義王,我烏桓為何不能?我親自來,才顯得誠心。\"

文鴦的目光越過蹋頓,落在他身後那少年身上。少年臉色慘白,嘴唇發紫,正強撐著坐在馬上,見他望來,努力挺了挺脊背。

\"那是你兒子?\"

蹋頓回身看了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神色,嘴上卻利索:\"正是犬子樓煩。今年十五,身子骨弱些,但腦子靈光,認得漢家字。\"

文鴦沒再多問,側馬讓開道路:\"進城吧,陛下等著呢。\"

蹋頓一行被安頓在鴻臚寺客館。當夜杜預親自來館中傳旨:明日早朝覲見。臨出門時,杜預多看了一眼站在蹋頓身後的少年樓煩,那孩子正捧著一卷《洪武律》看得入神,連杜預走近都沒察覺。

\"你認得字?\"杜預問。

樓煩嚇了一跳,書卷差點脫手,穩了穩才低聲道:\"認得一些。我阿父請了關內的先生教過兩年。\"

杜預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心中卻記了一筆。

次日宣德殿上,蹋頓比涉歸跪得更乾脆。他納頭便拜,腦門磕在金磚上砰砰作響,起身時額頭紅了一片。與慕容涉歸那套文縐縐的漢話相比,蹋頓的辭令粗糲直白:\"陛下,我蹋頓是個粗人,不會說好聽的。我就一句話:慕容部有的,我烏桓也要。陛下給我封號,我把兒子押在洛陽,今後草原上誰跟大漢過不去,我蹋頓第一個去砍他的腦袋!\"

殿中有武將忍不住笑出聲。姜維側過臉去,嘴角也微微抽動。劉封卻神色如常,居高臨下看著跪在階前的烏桓首領,緩緩道:\"蹋頓,你比涉歸實誠。但實誠人說的話,朕更得仔細聽——你說慕容部有的你都要,那你可知涉歸除了金印封號,還交了什麼?\"

蹋頓一愣:\"交了什麼?\"

\"他交了慕容部的詳細輿圖、部落丁口冊、牧場分佈賬,還允諾每年秋操接受薊州都督府點驗。\"劉封一字一句說得清楚,\"這些,你也能給?\"

蹋頓臉上血色褪了褪,咬了咬牙:\"給!我給!回去就讓人丈量草場,造冊送交薊州!\"

\"還有。\"劉封站起身來,緩緩走下御階,停在蹋頓面前,\"你方才說把兒子押在洛陽——朕不要人質。朕要的是侍子。入太學讀書,學漢朝家禮儀,領宿衛職銜。十年之後若能成才,朕許他歸國襲爵;若庸碌無為,朕替烏桓換個能幹的頭領。你可願意?\"

蹋頓喉頭滾動。他抬頭看了一眼御座旁那個瘦弱的身影——樓煩正垂手站在殿側,是昨夜杜預特意安排的位置。少年今日換了一身乾淨的內侍袍服,雖然仍顯得過於寬大,但洗得乾乾淨淨的臉龐上透出與昨日截然不同的精氣神。

\"臣……願意。\"蹋頓從齒縫裡擠出三個字。

劉封微微頷首,轉身走回御座。落座時,他的目光與殿側那個叫樓煩的少年對了一瞬。少年沒有躲閃,反而抿緊了嘴唇,朝他微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

退朝後,劉封在御書房召見了杜預和姜維。

\"蹋頓這個人,你們怎麼看?\"劉封問。

杜預先開口:\"粗中有細。他跪得乾脆、說得直白,但句句都踩在點上——他知道慕容部拿到了什麼,也知道自己該拿什麼來換。此人不像涉歸那般懂得經營,但勝在敢賭。\"

姜維則道:\"臣留意了他那個兒子。身子骨確實弱,怕是在草原上顛簸壞了。但那雙眼睛不弱——在殿上臣數了數,他偷偷看了陛下七次,每一次都比前一次鎮定。這孩子若是養在洛陽三五年,怕是比他父親更難對付。\"

劉封笑了笑:\"難對付才好。草原上需要的不是聽話的羔羊,是看得清形勢的狼。樓煩若是蠢貨,朕反倒頭痛。\"

他說著,拿起案上另一份來自薊州的密報——是駐軍都尉附在軍報之後的私信,上面寫著一樁細節:蹋頓此行來時,烏桓部中有人反對,主張趁慕容部南下之際偷襲其老營。蹋頓力排眾議,把反對最兇的幾個頭領綁了,親自帶隊來洛陽。

\"他這是把身家性命押上來了。\"劉封將密報遞給杜預,\"朕若不給他一個說得過去的封號,回去他也坐不穩那把椅子。傳旨:封蹋頓為'烏桓順義王',金印紫綬,規制比慕容部略減半等。另賜鐵甲二百、絹帛三百、糧種三千石。樓煩入太學,編入甲班,從今日算起。\"

杜預領旨去了。姜維卻遲疑了一下:\"陛下,烏桓與慕容素來不睦,如今兩邊都封了王,將來草場若有爭端……\"

\"要的就是他們有爭端。\"劉封端起茶盞,目光平靜,\"兩邊都靠朕活著,才不敢輕舉妄動。慕容強則扶烏桓,烏桓強則扶慕容。草原上不需要一個統一的大部,草原上需要兩個互相制衡的藩籬。懂嗎?\"

姜維恍然,拱手拜道:\"陛下深謀遠慮,臣不及。\"

\"去吧。\"劉封擺了擺手,\"去看看那個叫樓煩的孩子安頓好了沒有。朕記得他的眼睛——像極了當年趙雲第一次見朕時的那雙眼睛。\"

姜維微微一怔,隨即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三日後,蹋頓啟程北返。樓煩站在洛陽北門的城樓上,看著父親的馬隊漸漸消失在官道盡頭,攥著衣袖的手微微發抖,卻始終沒有流淚。

身邊一個比他年長几歲的少年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別看了,走遠了。\"

樓煩回頭,見是慕容廆。兩人昨日在太學裡已經見過,一個鮮卑王子、一個烏桓質子,原本應是仇敵的出身,此刻卻站在同一座城樓上望著同一個方向。

\"你……不難受?\"樓煩啞著嗓子問。

慕容廆沉默了一會兒,輕聲道:\"我父親走的那天,我在這城樓上站了兩個時辰。後來杜大人派人來叫我回去上課,我就回去了。\"

樓煩吸了吸鼻子:\"你不怕你父親……\"

\"怕。\"慕容廆轉過身,望著遠處太極殿的金色屋脊,\"但那位陛下說得對——好生活著,多看、多學。咱們能不能回家,取決於咱們自己能不能成器。\"

樓煩用力擦了一把眼睛,轉身跟上慕容廆的腳步。

城樓下的街道上,一輛青帷馬車緩緩駛過,車簾掀開一角,露出關銀屏的半張面容。她望著那兩個並肩走入太學方向的少年背影,放下簾子,對車中另一人道:\"陛下,都安頓好了。\"

劉封靠在車壁上閉著眼,嘴角卻微微勾起:\"嗯。回宮吧,今晚還有西域都護府的奏報要看。\"

馬車轆轆駛過洛陽長街。秋風捲起道旁梧桐落葉,打著旋兒掠過城樓上的漢旗旗角。太學方向的鐘聲剛好敲響,一聲接一聲,沉穩而悠長。

(第578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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