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出子午谷
秋末的建業城迎來了一場冷雨。
雨勢不大,淅淅瀝瀝地下了整夜,把城中石板路洗得發亮,梧桐葉子被打落了一地,溼漉漉地貼在街面上。府衙後堂的窗縫裡滲進幾縷涼風,吹得案上的燈火微微搖晃。
劉封坐在燈下,面前攤著一幅比平時那張大出兩倍的輿圖。這張圖是他讓文吏專門趕製的,南北跨度從長江一直到黃河,東西從隴西到青徐,山川河流城池驛道標註得密密麻麻。他的目光此刻落在地圖正中的一條細線上——那條線從漢中出發,穿過秦嶺的崇山峻嶺,向北延伸直插關中腹地。
子午谷。
這三個字在燈下泛著暗紅的墨色,旁邊還有一行極小的標註,是劉封自己的筆跡:\"谷長六百餘里,險峻難行,若出奇兵可直抵長安南郊。\"
姜維推門進來時看見的就是這個畫面——劉封半俯在輿圖上,一隻手撐著案沿,另一隻手的指尖正點在子午谷出口的位置,整個人像一尊被燭火固定住的雕像。
\"殿下還沒歇?\"姜維在門口站定,手裡端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湯。
劉封直起身接過湯碗喝了兩口,是溫熱的姜棗湯,驅寒的。他擱下碗重新看向輿圖,說了一句:\"姜維,你看子午谷這條路。\"
姜維走近俯身看去,眉頭微動。他是帶過兵的人,一眼就看出這條路的兇險——六百里狹長谷道,兩側山勢陡峭,最窄處只能容兩人並馬透過。沿途沒有城池沒有補給,一旦被敵軍堵住谷口,進去的人就是甕中之鱉。
\"殿下在想什麼?\"姜維問。
劉封沒有直接回答。他的指尖從子午谷出口向北劃了短短一段,停在長安兩個字上:\"合肥打下來之後,咱們在江北就有了立足點。司馬炎的目光會轉向東線,他會把兵力往徐州、兗州方向調防。到那時候——\"
他抬頭看了姜維一眼:\"關中的守備就會比現在薄。咱們如果從漢中出兵,走子午谷直插長安城外……你覺得司馬炎能反應過來嗎?\"
姜維的瞳孔微微縮緊。他沉默了片刻,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幾分:\"殿下是打算……東西兩線同時動手?\"
\"東線只是佯攻。\"劉封說,\"文鴦和施但在合肥鬧出動靜,司馬炎就會以為咱們的主攻方向是東面。他會把精銳調到徐州一線去防備,而關中——\"他的指尖重新落在子午谷出口那個位置,\"這裡就會空出來。\"
姜維盯著輿圖看了很久。後堂裡只有雨聲打在瓦片上的沙沙輕響和燈芯偶爾爆出的噼啪聲。半晌,他抬起頭來,目光裡有灼灼的光在閃動。
\"殿下打算走子午谷?\"
\"我走。\"劉封回答得很乾脆,\"諸葛丞相當年不敢走這條路,是因為蜀漢的家底太薄,經不起一次全軍覆沒的冒險。但現在不一樣了——江東在手,益州穩固,關中如果拿下,天下就有三分之二的版圖歸入季漢。值得賭這一把。\"
他站起身走到後堂窗前推開半扇窗,冷雨裹著夜風撲進來,吹得他腦後的髮絲微微揚起。窗外建業城的夜色被雨幕染成一片模糊的暗灰,遠處的江面上有幾盞船燈在雨中明明滅滅。
\"從建業回成都,再從成都去漢中,路上大約要走二十天。\"他轉過身來看著姜維,\"我需要你留在建業,替我把江東和合肥的事盯住了。東線你全權做主,不必事事問我。\"
姜維站在原地沉默了幾息,然後拱手躬身:\"末將領命。殿下此去——\"
他頓了一下,直起身望著劉封的眼睛,把後半句話補完了:\"——務必珍重。\"
劉封微微頷首。
次日一早,雨還沒有停。劉封輕裝簡行,只帶了二十名親衛從建業西門出發,沿著官道向西策馬而去。馬蹄踏過積水的路面濺起細碎的水花,他披著一件深灰色的斗篷,沒打傘沒戴笠,雨水順著斗篷的邊緣滴落。出城三里之後他勒馬回頭望了一眼建業城在雨霧中模糊的輪廓,然後撥轉馬頭,再無猶豫地西行。
建業城頭,姜維站在那裡目送著那道身影消失在官道盡頭的雨幕中。雨絲打溼了他的肩頭和袖口,他站了很久,直到再也看不見了才轉身走下城樓。
二十天後,漢中。
劉封抵達南鄭時,漢中太守馬岱已經帶著城中將領在城門外候了半日。馬岱是馬超的從弟,在漢中鎮守多年,面容被西北的風沙磨得粗糙黝黑,但一雙眼仍然精亮如隼。他看見劉封翻身下馬時大步迎上來,拱手道:\"殿下遠道而來,末將有失遠迎——\"
\"不必客套。\"劉封拍了拍肩上的塵土,目光越過馬岱的肩膀望向城後那些沉默的秦嶺山脈輪廓,\"城中有多少可用之兵?\"
馬岱愣了一瞬,隨即挺直脊背:\"漢中駐軍一萬兩千,其中騎兵三千。另有屯田兵五千,可以臨時徵調。\"
\"夠了。\"劉封大步往城門走去,馬岱和幾名部將緊隨其後,一行人穿過城門直入府衙。正堂中已經有人提前備好了熱茶和輿圖,劉封一進門就徑直走到輿圖前,指尖點著子午谷那條細線。
\"這條路,馬將軍走過嗎?\"
馬岱湊近看了看,面色凝重了幾分:\"末將年輕時走過一趟,那時是押送軍需去長安。六百里穀道走了九天,沿途有三處窄口最險,只要在窄口處設伏,再多的人馬都過不去。\"
\"所以要走得夠快。\"劉封說,\"兩天之內透過穀道,在對方還沒反應過來之前衝到谷口。出了谷口就是關中平原,無險可守,騎兵一個衝鋒就能殺到長安城下。\"
馬岱沉默了片刻:\"殿下打算帶多少人?\"
\"五千。三千步卒,兩千騎兵。\"劉封說,\"人馬太多容易被發現,也走不快。五千精兵,輕裝簡行,糧食自帶十日份。沿途不做任何停留,一口氣衝出去。\"
馬岱深深吸了一口氣,轉頭和身後幾位部將對視了一眼。片刻後他轉回來,單膝跪地拱拳:\"末將願隨殿下同行!\"
劉封彎腰扶了他一把:\"馬將軍在漢中多年,地形比我熟。這一趟,少不了你。\"
建業城的雨停的那一日,文鴦在合肥城外收到了劉封從漢中的加急密信。信上只寫了一行字——\"東線佯攻,西線主力。爾等合肥城下鬧出動靜越大越好。\"
文鴦看完信,嘴角緩緩扯出一個笑來。他轉頭看向營帳外那些正在操練計程車卒,施但正在遠處吆喝著讓人把幾架新紮的雲梯抬到陣前去。夕陽的餘暉照在合肥城青灰色的城牆上,城頭那些晉軍的旗幟被晚風吹得懶洋洋地翻卷著,一切看起來安靜得不像一觸即發的戰場。
文鴦走出帳外,朝著施但的方向高喊了一聲——
\"施校尉!明日攻城!給我往死裡打!\"
施但回過頭來,先是一愣,隨即咧嘴笑了。那笑容裡有股子粗糲的痛快,像一把鈍刀終於磨出了刃口。
而在千里之外的秦嶺深處,劉封正在夜色中跨上戰馬。五千人的隊伍在他身後列成一條細長的火龍,沿著子午谷狹長的入口無聲地向前延伸。兩側的山峰在月色下投下巨大的陰影,穀道中除了馬蹄和腳步聲之外只有夜風穿過鬆林的嗚咽。
劉封勒著馬韁站在隊伍最前方,最後一次回頭看了一眼漢中城的方向——那燈火在南方的山坳裡已經變成了極小的一個光點,像一隻注視著他的眼睛。
他回過頭,面朝北方那條隱入黑暗的穀道,低聲說了一句:\"走吧。\"
五千人的隊伍在夜色中無聲地湧入子午谷,像一道暗流從崇山的縫隙中滲入大地的肌理。頭頂的月光被兩側高聳的山峰切成一條狹窄的銀線,照在隊伍行進的路面上,照著士卒們沉默的面孔和被夜露沾溼的甲冑。
秦嶺的風凜冽如刀,從穀道深處迎面吹來,吹得劉封披風獵獵作響。他握緊馬韁驅馬前行,左頰那道淺疤被月光照出一道淡淡的影子,像刻在臉上的舊河道。
子午谷在他面前蜿蜒伸展,黑暗而深邃,像一道沉默了千百年的傷口。他帶著五千人走進了這道傷口,朝著關中平原的心臟奔去。
在他們身後,漢中城的最後一盞燈火也熄滅了。
(第439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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