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真相!嘴硬的秀才
劉桂英環顧四周,臉上的表情更加複雜。
這鎮子上當官的不多,有錢人家大多是從商的。
商人們手裡有錢,在外頭被人罵銅臭氣,不討人歡喜。
所以格外喜歡跟讀書人親近。
可讀書人倒是不想在這邊,可這鎮子也就那麼大。
住這裡別的不說環境好,而且安靜,旁的地方可沒有那麼安靜。
所以這條街就成了一種古怪的平衡,一邊書生,一邊富戶。
而且有一些讀書人,讀著讀著也就成了富戶的上門女婿,搬起家來也方便些。
最有意思的就是這邊是所有小攤販不敢來的地方。
讀書人沒錢,買不起。
商人看不上,也不喜歡有人進來。
劉桂英一想到這。
她攥著沈穗穗的袖子又緊了幾分。
“穗穗,你不知道,這裡的讀書人最討厭商賈。”
“早幾年有人推著車子在這邊賣糖葫蘆。”
“被幾個書生舉報到縣太爺那裡,縣太爺為了維護讀書人的顏面,把那小販關進大牢裡足足三日才放出來。”
“大伯母,這件事我知道的。當時在鎮上可是傳了好久呢。”
古代沒什麼娛樂,那個賣糖葫蘆的小販的事情翻來覆去地議論大半年。
沈穗穗怎麼可能會忘。
“可咱們不賣東西,”沈穗穗彎腰從推車的角落裡掏出幾個小巧的竹筒。
“咱們是來送東西的。伸手不打笑臉人,大伯母,你說是不是?”
劉桂英看著她手裡那幾個竹筒,這才恍然大悟。
怪不得今天早上出門的時候,穗穗非要把這幾個小竹筒帶上。
心裡頭還嘀咕過“這麼小的竹筒誰會買啊”。
原來根本就不是賣的,是送。
沈穗穗拎著那幾個竹筒走到最近的一扇院門前,抬手敲了敲。
銅環叩在木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清楚裡頭住的是誰--柳秀才。
三年前領著一群讀書人把那個賣糖葫蘆的小販告到縣衙裡去的那一位秀才。
那件事之後,更是被不少人捧成了“維護讀書人風骨”的典範。
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
開門的是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太太,穿著半舊的靛藍布衫,袖口打著補丁。
渾身上下沒有一件像樣的飾物,看著比沈穗穗和劉桂英還清貧幾分。
她看到門外站著的沈穗穗,先是一愣,目光又落在她手裡拎著的那幾個竹筒上,臉色微微變了一下。
她太清楚自己兒子的德行了。
當年跟那個小攤販鬧成那樣,外頭人說他維護了讀書人的臉面。
可實際上,那件事之後,這條街上的人大多不願意跟他們家多走動,嫌他過於較真、斤斤計較,連帶著整條街的名聲都不太好聽。
可她心裡清楚,自家兒子其實就是抹不開面子下不來臺。
事情做都做了,硬著頭皮也得扛到底。從那以後,這條街上的人都不怎麼跟他們家來往了,她也習慣了。
看著小姑娘的樣子估計是來賣東西。
若是被自家兒子瞧見了,指不定又要鬧出什麼風波來。
老太太看了沈穗穗一眼:“姑娘……你走吧。等會兒動靜小些,若是我兒子出來,我就提前咳嗽兩聲給你提個醒。你聽見了就走,別回頭。”
沈穗穗沒有動。
她把手裡的竹筒輕輕往前遞了遞:“大娘,我借用你門口的地賣個東西。”
“姑娘你還是走吧,在我這賣東西不合適。”
老太太臉上露出抗拒的神情。
“您別怕。這東西您只管拿進去給您兒子嚐嚐,旁的什麼都不用說。”
“就這東西叫瓊漿,京中的貴人們都愛喝的,還有位大人物給它提過一句詩呢——”
“色白如牛乳,馨香異蘭麝。”
老太太推拒的動作停止了。
自己雖然沒有讀過書,可自家兒子一天到晚在屋裡頭念那些詩詞文章,她聽也聽熟了。
這兩句詩一念出來,她心裡頭那股子戒備就鬆了幾分。
能說出這種話的,應該不是那種來鬧事的粗鄙之人。
她猶豫了一下,伸手接過了那幾個竹筒,轉身關上門,往屋裡去了。
柳秀才正在堂屋裡頭捧著一卷書看,耳朵卻一直豎著聽外頭的動靜。
三年前那件事雖然給他長了大大的臉面,可這些年來他也漸漸琢磨過味兒來了——恭維他的人多,可真心待他的人少。
旁人的閒言碎語他不是沒聽見,什麼“過於較真”“斤斤計較”的話,一茬一茬地往耳朵裡灌。
可他騎虎難下,若是低頭認錯,這些年的臉面往哪兒擱?
他昂著腦袋,把清高的做派端了個十成十。
門開了,柳秀才抬頭看見自家母親手裡拎著幾個竹筒走進來。
臉色立刻沉了下來,手裡的書“啪”地合上了。
“娘,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咱們是讀書人,身上自有清貴氣。”
“那些商賈小販的油汙之氣,碰都不要碰。你拿著這東西進來,是想讓我在外頭被人笑話不成?”
老太太被兒子這一聲呵斥嚇得縮了縮肩膀,手裡的竹筒差點沒拿穩。
可方才那小姑娘的話還在耳邊轉悠,她定了定神。
把沈穗穗說的那番話原原本本地學了一遍:“兒啊,外頭那姑娘說,這東西叫瓊漿。”
“京中的貴人們都愛喝,還有大人物給它提過詩呢——色白如牛乳,馨香異蘭麝。”
柳秀才握著書卷的手猛地頓住了。
他把那句詩在嘴裡默唸了一遍,又唸了一遍,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釘在了原地。
他清高歸清高,可他一點都不蠢。他在這秀才的位子上熬了多少年了,不上不下的。
沒有門路也沒有靠山,他覺得就是自己還不夠貴氣,若是喜歡上貴人喜歡的東西,自己也就和貴人那般了。
“……留下來吧。”柳秀才把書卷放在桌上,“給我嚐嚐。”
老太太臉上立刻綻開一個笑來,趕忙把竹筒口的塞子拔開,雙手捧著遞了過去。
一股清清爽爽的豆香從竹筒口溢位來,暖融融的,帶著一股子乾淨的熱氣。
柳秀才低頭湊近聞了聞,那股香味鑽進鼻子裡,他總覺得有些熟悉。
可又想不起來在哪裡聞到過。
他端起來抿了一口——溫熱順滑,微微的甜味在舌尖上化開,嚥下去之後整個人都暖了一暖。
他放下竹筒,始終沒想到自己在哪裡喝過這類似的東西。
只當是貴人喜歡吃的東西果然不一般。
“娘,”他抬了抬下巴,語氣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吩咐。
“多買一些回來。往後我就喝這個了。”
老太太臉上的笑僵住了。
她張了張嘴,又合上,指尖不自覺地絞著袖口。
家裡的錢早就被兒子讀書花得乾乾淨淨了,丈夫走得早,她一個婦道人家靠著給人漿洗衣裳、做些針線活才勉強把他供到秀才。
原以為考上了秀才,家裡的日子就能好過些了,不用再交田租、不用再服徭役,再娶一門富戶人家的姑娘,就能翻身了。
可自家這個兒子心比天高,那些商賈人家的姑娘他一個都看不上眼,非要去尋官宦人家的小姐。
可官宦人家的小姐,哪裡看得上他家這樣的門第?
高不成低不就地拖著,一家子的嚼用還是全靠她這一雙手。
她年紀大了,早就不是年輕時候,可以幹那麼多的活。
如今兒子張口就要“多買一些”,可她手裡哪還有閒錢?
柳秀才等了半晌沒等到回話,看著母親那副窘迫的模樣,臉色又沉了下來。
“要你有什麼用?我辛辛苦苦考上了秀才,光宗耀祖了,不過是想喝口東西,你還推三阻四的?”
老太太被他這一句話噎得眼圈都紅了,可她到底不敢跟兒子頂嘴。
只能把竹筒抱在懷裡,佝僂著揹走出了院門,臉上的皺紋在這一瞬間似乎加深可不少。
沈穗穗還站在門外等著,看見老太太出來一臉為難的樣子,心裡已經猜到了方才屋裡發生了什麼。
畢竟她也不是真的十三歲小姑娘。
“大娘,豆漿可好喝。”
“好喝,很是好喝。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