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我們一起
知味樓的風,比北境的雪還要冷。
那陣風從大敞的門窗灌入,卻吹不散樓內死一般的寂靜,也吹不走那些黏在他們三人身上的,或鄙夷,或獵奇,或憤怒的視線。
張奇沒有放手。
他牽著楊鶯和楊燕,一步一步,走下木梯。每一步,都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咯噔,咯噔,像是某種審判的倒數。
直到他們走出知味樓,站到清冷的月光下,身後那壓抑到極致的喧囂才轟然炸開。
“瘋子!徹頭徹尾的瘋子!”
“報官!必須報官!此等醜聞,豈能容忍!”
“楊家完了……楊家養出這樣的女兒,真是家門不幸!”
那些聲音像淬了毒的暗箭,追著他們的背影。楊鶯的肩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楊燕卻把腰桿挺得更直,彷彿要用自己的脊樑,擋住所有射向姐姐的利刃。
回到暫居的宅院,關上大門,才將那滿城風雨隔絕在外。
可那風雨,早已在他們心裡,掀起了波瀾。
“先坐下喝口熱茶。”張奇先開了口,他親自去提了茶壺,為兩人各倒了一杯。熱氣氤氳,卻暖不透這屋裡的涼意。
楊鶯捧著茶杯,指腹被燙得微微發紅。她沒有喝,只是低著頭,一言不發。
“姐姐,你怕了?”楊燕忍不住了,她的性子向來藏不住事。
楊鶯抬起頭,緩緩搖頭。“我不是怕。我只是……在想爹孃。”她的聲音很輕,“這件事,對楊家的聲譽,是滅頂之災。爹的脾氣,怕是……怕是會氣出病來。”
“聲譽?聲譽能當飯吃嗎?”楊燕的火氣上來了,“我們在雁門關,險些連命都沒了的時候,誰想過楊家的聲譽?是我,是我一意孤行要去北境找他。若真要論罪,我才是那個罪魁禍首!”
“小燕,我不是在怪你。”楊鶯的語氣裡透著疲憊,“我只是……不知道該如何面對。”
“不用面對!”楊燕站起身,在屋裡踱步,“我們又沒做錯什麼!他要去戰場,我便去尋他。你守在京城,為他周旋。我們姐妹同心,他如今也願意擔起一切,這有什麼錯?”
她的質問擲地有聲,卻問得楊鶯更加沉默。
張奇放下茶杯,走到她們中間。他沒有說什麼大道理,只是分別握住她們放在桌上的手。
“鶯兒,小燕,看著我。”
姐妹倆同時轉向他。
“從我決定在知味樓說出那番話起,我就想好了所有的後果。”張奇的語速不快,卻很沉穩,“楊家的聲譽,我會一力承擔。岳父岳母那裡,我會親自上門,負荊請罪。無論是打是罵,我都受著。”
他頓了頓,繼續說:“至於朝堂上的風波,禮部的摺子,市井的流言……這些,都交給我。”
“你一個人怎麼扛?”楊鶯的憂慮並未減少,“禮部尚書劉承,是出了名的老頑固,最重綱常倫理。他不會放過你的。”
“我沒想過他會放過我。”張奇笑了笑,那笑容裡沒有半分輕佻,只有一種歷經風霜後的平靜,“我連功名都不要了,還怕他一本摺子?”
“可是……”
“沒有可是。”張奇打斷了楊鶯的話,他的手微微用力,“我答應過,護你們一世安穩。安穩,不只是衣食無憂,更是心中無懼。如果連這點風雨都擋不住,我還算什麼男人?”
楊燕聽著,眼眶又紅了。她用力回握住他的手,一字一句地開口:“我們一起扛。”
楊鶯看著他們兩人,一個決絕,一個坦蕩。她心中的那塊巨石,似乎被撬動了一絲。是啊,她求的,不就是這份能將後背託付出去的安寧嗎?
她終於將杯中的熱茶,一飲而盡。
茶水滾燙,從喉間一直暖到心底。
“好。”她只說了一個字。“我們一起。”
***
京城的夜,從未因為一樁醜聞而眠。
知味樓發生的事,像長了翅膀,一夜之間,飛入了京城每一個角落。茶館酒肆,勾欄瓦舍,甚至連深宅大院的後門,都在議論著這樁聞所未聞的“奇事”。
“聽說了嗎?鎮北將軍張奇,要在中秋夜宴上,同時娶楊家那一對姐妹花!”
“我的天!真的假的?一個男人娶兩個,還是親姐妹?這……這簡直是畜生行徑!”
“可不是嘛!據說當時禮部的一個老夫子在場,氣得當場就暈過去了!”
“楊家這下可丟人丟到家了。以後楊家的女兒,誰還敢要?”
鄙夷、嘲諷、獵奇的議論,織成一張巨大的網,籠罩在京城上空。
禮部衙門內,燈火通明。
禮部尚書劉承,年近花甲,此刻一張老臉漲得通紅,氣得在公房裡來回踱步。地上,是一個被摔得粉碎的茶杯。
“荒唐!悖逆人倫!國朝百年,從未有過如此醜聞!”他咆哮著,唾沫星子橫飛,“一個戰功赫赫的將軍,一個朝廷親封的二品大員,竟敢做出此等禽獸不如之事!他將朝廷法度置於何地?將人倫綱常置於何地?”
下首站著的幾個禮部官員,一個個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出。
“侍郎!”劉承猛地停住腳步,指向其中一人,“你,立刻去擬摺子!不,我親自來寫!我要參他一本!我要讓陛下看看,他麾下的‘青年才俊’,是何等貨色!”
“大人,這張將軍畢竟手握兵權,又剛從北境大勝歸來,聖上正倚重他……我們這麼做,會不會……”一個官員小心翼翼地提醒。
“倚重?”劉承冷笑一聲,“倚重他來敗壞我朝風氣嗎?倚重他來告訴天下人,只要有軍功,就可以無視禮法,為所欲為嗎?我告訴你們,今日若不嚴懲張奇,明日就會有李奇、王奇效仿!國之綱常,毀於一旦!到那時,我們這些食朝廷俸祿的讀書人,有何面目去見地下的列祖列宗!”
他一把抓起筆,飽蘸濃墨,在宣紙上奮筆疾書。每一個字,都帶著雷霆之怒。
“老夫就算拼了這身官服,也要將此獠,釘在國朝的恥辱柱上!”
***
皇城,養心殿。
龍雨凰剛剛批閱完最後一本奏摺。殿內燃著安神香,味道清雅。一個眉清目秀的小太監,正輕手輕腳地為她收拾桌案。
“陛下,夜深了,該歇息了。”
龍雨凰沒有作聲。她靠在寬大的龍椅上,閉著雙目,似乎在假寐。
殿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是掌事的女官,端著一碗蓮子羹,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
“陛下。”
龍雨凰這才緩緩睜開眼睛。“說吧,外面又有什麼新鮮事,傳得這麼熱鬧?”
女官垂首,恭敬地回話:“回陛下,是……關於張奇將軍的事。”
“哦?”龍雨凰的語氣裡聽不出喜怒,“他不是剛回京嗎?這麼快就給朕惹事了?”
女官的頭垂得更低了。“傳言……張將軍在知味樓,當眾向楊家姐妹……求親。”
“姐妹?”龍雨凰重複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揚。
“是……楊鶯、楊燕,姐妹二人。”
殿內,再次陷入了長久的靜默。小太監和女官屏住呼吸,連心跳都幾乎停止。他們能感覺到,周遭的空氣,正在一點點變冷。
良久,龍雨凰才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
“張奇啊張奇……”
她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一下,又一下。
“他總是能給朕一些意想不到的‘驚喜’。北境的戰報是驚喜,如今這樁風流韻事,也算是個驚喜。”
女官不敢接話。
“禮部那邊,有什麼動靜?”龍雨凰又問。
“劉尚書連夜寫了摺子,痛斥張將軍‘有傷風化,悖逆人倫’,請求陛下嚴懲。摺子明日一早,便會遞到御前。”
“劉承這個老頭子,還是這麼個性子。”龍雨凰端起那碗蓮子羹,用勺子輕輕攪動著,卻沒有喝的意思。“這下,京城可要比北境的戰場,還熱鬧了。”
她放下碗,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那輪殘月。
“傳朕的旨意。”
“陛下請講。”
“讓張奇、楊鶯、楊燕三人,明日午時,入宮覲見。”
女官和小太監心頭皆是一震。
龍雨凰繼續說道:“朕……倒也想親眼看看,這出‘一夫二妻’的戲,他們打算怎麼唱下去。”
***
張家的宅院,一夜無眠。
第二日天色剛亮,楊鶯便起身,開始收拾屋子,彷彿想用這種方式來驅散內心的不安。楊燕則抱著她的劍,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擦拭著劍身,劍刃寒光閃爍,映著她同樣冰冷的臉。
張奇推門而出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
他沒有打擾她們,只是默默地打了一桶井水,開始洗漱。
三人之間,有一種無需言語的默契。
就在這時,院門被敲響了。
咚,咚,咚。
不急不緩,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威嚴。
楊燕握著劍柄的手一緊,霍然起身。張奇按住她的肩膀,對她搖了搖頭,然後自己走上前,拉開了門栓。
門外,站著兩名身穿官服的男子,身後還跟著一隊甲士。為首那人,面容嚴肅,正是禮部侍郎。
“張將軍。”禮部侍郎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下官奉尚書大人之命,前來‘請’將軍,到禮部衙門問話。”
他特意在“請”字上,加重了讀音。
這是來者不善。
張奇的面色依舊平靜。“劉尚書要問什麼,讓他親自來我府上。我張某,在此恭候。”
“放肆!”侍郎身後的一個年輕官員呵斥道,“張奇,你可知罪?你做出此等醜事,還敢對上官無禮?”
張奇甚至沒有看他一眼,只是對著侍郎說:“我再說一遍。讓他來。或者,你們可以試試,能不能把我‘請’走。”
他的話音剛落,楊燕已經提著劍,站到了他的身側。
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一名宮中禁衛翻身下馬,快步走到門前,高聲宣道:
“陛下口諭!宣張奇、楊鶯、楊燕,午時入宮覲見!不得有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