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證據鏈
京城的天,說變就變了。
承恩侯府的倒臺,比這冬日的初雪來得更急,也更冷。一夜之間,那座潑天富貴的府邸,朱漆大門上貼上了交叉的封條,像一道猙獰的傷疤。慈寧宮的大門緊閉,傳出的訊息是太后娘娘偶感風寒,不見外客。宮裡的人都清楚,這不是病,是勢。太后這棵大樹,被皇帝親手砍去了一根最粗壯的枝幹,樹蔭,便再也遮不住那麼多人了。
權力的空隙,總會有人迅速填上。長公主的儀仗,如今在宮道上暢行無阻,往日裡需要避讓的勳貴,現在遠遠見了便主動垂首侍立一旁。張奇的格物院,也成了京中最炙手可熱的去處。那些曾經對他敬而遠之的官員,如今見了面,隔著十幾步遠就拱手作揖,臉上堆滿了熱絡的笑。
張奇對此,只是淡淡地點頭回應。他比誰都清楚,這些人的敬畏,不是給他的,而是給御座上那位年輕帝王斬斷骨肉親情的決絕。
入夜,大理寺卿派人送來了一隻封了火漆的木匣。送東西的吏員手都在抖,放下匣子便匆匆告退,彷彿那裡面裝著的是索命的閻王帖。
張奇獨自在燈下,撬開火漆。匣子裡沒有金銀,只有幾本不起眼的賬冊。這正是從承恩侯密室的夾層裡搜出來的,“四海通”真正的核心賬目。
他一頁頁翻看,指尖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數字。大部分都是商號往來,銀錢流水,但張奇的動作忽然停在了其中一冊的末尾。最後幾頁,用的不是尋常記賬法,而是一種繁複的密碼。
張奇並未學過這種密碼,但他認得其中幾個不斷重複的符號。那是軍中用來標記物資和兵種的特殊戳印。他將那幾頁紙湊到燭火下,紙張背後,用特殊藥水浸潤過的痕跡,在火光炙烤下,緩緩顯現出另一層字跡。
那是一份名單,一份三年前的名單。為首的名字,是楊國公。後面跟著的,是當年楊家軍中被一同定罪的十幾位將領。
名單旁邊,只有一行小字。
“甲字柒號,功成。”
張奇合上賬冊。原來如此。原來承恩侯的“四海通”,不止是商號,還是一個接髒活的掮客。而楊國公的通敵叛國案,在他們賬上,只是一樁代號“甲字柒號”的買賣。
他披上大氅,沒有叫任何人,獨自走進了風雪裡。
……
夜色深沉,皇城腳下的一處僻靜宅院,門環被輕輕叩響。
門開了一道縫,露出一張與楊鶯有七分相似,卻更顯青澀倔強的臉。是楊燕。她看到門外風雪中的張奇,愣了一下,隨即沉默地將門完全開啟,讓他進來。
“姐姐在書房。”楊燕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無法化開的警惕。
院子裡積了薄薄一層雪,張奇的靴子踩上去,發出咯吱的輕響。書房的門虛掩著,裡面透出一點燭火。
他推門而入。楊鶯正坐在案後,手裡拿著一塊布,正細細擦拭著一柄短刃。那把刀是皇帝御賜的,刀身如秋水,不見一絲血腥,卻無人懷疑它的鋒利。
她沒有抬頭,動作也未停頓。
“張大人深夜到訪,所為何事?”
“為了一樁三年前的生意。”張奇走到她對面,將那本賬冊放在桌上,推了過去。
楊鶯擦拭的動作停了。她放下短刃和軟布,拿起賬冊,翻到張奇做下記號的那一頁。
當看到那份顯現的名單和“甲字柒號”的字樣時,她握著書頁的手,收緊了。
“這密碼……”她的嗓音有些乾澀,“是我父親當年為防範軍情洩露,獨創的軍中密押。這套密押,隨著他老人家的帥印一同上繳,被列為絕密,封存於兵部。”
“李景拿到了它。”張奇的陳述簡單而直接,“他不僅構陷了楊國公,還用了楊國公自己的東西,來為他定罪。”
這比任何酷刑都更加誅心。
楊鶯許久沒有說話。書房裡只有燭火偶爾爆開的輕微畢剝聲。她常年冰封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裂痕,那是一種混雜著巨大悲慟和滔天怒火的情緒。
“證據鏈還不完整。”張奇打破了沉默,“這隻能證明李景參與了構陷,但‘甲字柒號’的買家是誰,賬冊上沒有寫。李景很謹慎,他只記錄完成了任務,沒記錄是誰下的單。”
“他會說的。”楊鶯終於開口,她抬起頭,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駭人的東西,“天牢裡的每一個人,我都能讓他們開口。李景不行,就從他的心腹開始。一個一個地問,總有人知道。”
“不行。”張奇立刻否定了她的想法,“你的身份太敏感。你是皇上的刀,不是三司的審案官。你一旦介入,幕後之人就會警覺。他能策劃‘甲字柒號’,就能策劃第二次。到時候,所有線索都會被他掐斷。”
“那要等到什麼時候?”楊鶯的質問像她手中的刀一樣銳利,“等到三司會審,按部就班?那些人盤根錯節,審上一年半載,最後只會推出幾個替死鬼!我父親等不了,楊家上下的冤魂也等不了!”
壓抑多年的情感,在看到那份名單的瞬間,徹底決堤。她不再是那個冷靜的皇城司司長,只是一個揹負著血海深仇的女兒。
“我知道你急。”張奇的語氣放緩了一些,卻依舊堅定,“正因為如此,我們才不能出錯。一步都不能錯。”
他伸出手指,在賬冊上輕輕一點。
“三司會審是陽謀,是擺在明面上的刀。我們要做的,是在暗處引導這把刀的方向。李景的黨羽遍佈朝野,‘四海通’的生意牽連甚廣,查抄出來的東西堆積如山。三法司的人手再多,也不可能面面俱到。他們會優先查最要緊的案子。”
楊鶯漸漸冷靜下來,她聽懂了張奇的意思。
“你要我……做什麼?”
“我要你動用皇城司的力量,不是去審人,而是去查賬。”張奇說,“查所有和‘四海通’有資金往來的賬戶,特別是三年前,‘甲字柒號’任務完成前後,有哪幾筆鉅額的、無法說明來源的資金,流向了京中的高官府邸。”
他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順著錢的流向,總能找到源頭。這是你的專長,也是皇城司的專長。做得要隱秘,不能讓任何人察覺到你在查楊家的舊案,只能讓他們以為,你是在為皇帝清查承恩侯的貪腐網路。”
這是一個極其耗費心力,卻又無比精準的辦法。用查貪腐的名義,行平反冤案的實事。
楊鶯看著張奇,過了很久,她才緩緩吐出兩個字:“好。”
她將那本賬冊合上,小心地推回給張奇。
“還有一件事。”張奇沒有接,“長公主。承恩侯倒臺,她是最大的受益者之一。我需要你留意她的動向,她見了誰,和誰過從甚密。我不懷疑她,但權力的中心,任何一個變數都不能忽視。”
“我明白。”楊鶯點頭。
該說的話已經說完。張奇站起身,準備告辭。
“張大人。”楊鶯忽然叫住了他。
“嗯?”
“多謝。”
這是她第一次,對張奇說出這兩個字。不帶任何職務的客套,只是單純的感謝。
張奇沒有回應,只是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外的雪,下得更大了。他攏了攏衣領,將自己重新沒入那一片蒼茫的白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