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裂土封王、佔據良田、盡取財物……這些條件，早已戳中夜郎訖心中最深的貪念。

如今爨氏奪下石門關，蜀地各州郡必定派兵支援，他斷定江陽必定兵力空虛，此刻正是千載難逢之機。

夜郎訖仰天長笑，聲震四野，對著身後的四部首領厲聲喝道：“爨氏已與我等歃血為盟，在戎州牽制著朝廷大軍。只要渡過䂪津口，土地牛羊、財帛女子應有盡有，傳我命令——！”

他目光掃過眾人：“各部連夜造筏、飽食休整，明日一早渡河，屆時以我夜郎部為先鋒，全線強渡䂪津。登岸之後，但凡抵抗者，殺無赦;敢畏戰後退者，祭河謝神!”

“是！”

眾蠻酋轟然應諾，吼聲壓過河水奔鳴。

夜色漸淡，東方泛起一抹灰白。

赤虺河上霧氣瀰漫，水汽寒涼，河風捲著草木腥氣，吹得岸邊枝葉簌簌作響。

王鈺站在山坡之上，彷彿已與周遭融為一體。他透過霧色看著河對岸隱約的火光，對著身後親衛吩咐了一聲。

不多時，灘頭的秦猛等人便結陣以待。盾兵在前防備蠻兵遠處拉弓射箭，槍兵在後壓制這些蠻兵，禁止其靠近河岸。

南岸傳來一聲低沉悠長的蠻哨，緊跟著號角嗚嗚而起，響徹兩岸。

夜郎訖站在高崗之上，一身豹皮軟甲在微光中泛著暗澤，他振臂一揮，早已列陣河灘的蠻兵轟然湧動。

以他部和柯蠻部精壯為先鋒，成百上千的蠻兵手持長矛、木弓、短刀，呼喝著下到水中。

河水渾赤，最深之處也僅及下巴，蠻兵們蹚水而行，水花四濺，腳步聲、呼喝聲、木筏推水之聲，瞬間攪亂了整條河面。

柯猛一馬當先，隱約見到對面河岸的零星身影，手提巨棍放聲狂吼:“衝!渡過河去，財物女子，盡在手中!“

且蘭女豪帥蘭邛，則壓著中部隊伍，一邊渡河，一邊不斷回望，呼喝著眾人保持陣型，神色中多了幾分謹慎。

水面之上，數十艘的木筏、皮筏亦隨之而動，上面載著糧草、兵械、老弱，由一部分精銳護持著，被人推著緩緩向前。

來到灘頭高處的王鈺望見河面上人頭攢動，密密麻麻，目光如寒刃，卻始終沒有發號施令。

潛伏在兩側山林與坡後的將士們望著越來越靠近前方軍陣的人影，手中長弓早已蓄勢待發，只等發起進攻的訊號。

蠻兵前隊已然渡過河心，看到北岸的數百漢軍便面目猙獰地往前衝。後隊推著筏子緊隨其後，尾部的也在擁擠著爭先恐後下水，整個隊伍顯然已經被前隊帶得變了形，頓時散亂不堪。

王鈺見狀輕喝一聲“殺”，身旁的李平將手中赤色旗幟猛然向前一揮。

“殺——！”

“咻——咻——咻——”

灘頭左側密林剎那間箭如驟雨。周鐵山率領著三百將士居高臨下齊齊俯射，箭矢劃破晨霧，帶著尖嘯，密密麻麻砸向河中蠻兵。

蠻兵猝不及防，前排瞬間倒下一片，慘叫聲頓時此起彼伏。

“有埋伏！”

有人驚恐嘶吼，可聲音剛起，便被新的一輪箭雨所吞沒。

這些蠻兵本就在水中立足艱難，又無遮無擋，避無可避之下，中箭者紛紛倒入河中，順流漂走。

前面之人嚇得慌忙後退，與後方前衝者撞在一處。有人為躲避箭矢試圖鑽進水裡，可此刻河中的隊伍已經亂成一團，他們連後悔都來不及，便被擠壓踩踏著再也沒有冒出頭來。

“火箭，放！”

李平大喝一聲，令旗往前一壓。右側高坡上數百支燃著明火的箭矢沖天而起，精準落在河心的木筏、皮筏之上。

乾柴、油脂、糧草一經點燃，瞬間熊熊燃燒。蠻兵見火勢無法撲滅，為了活命紛紛棄筏跳入水中。

河面上頓時火光沖天，煙塵滾滾。蠻兵們哭嚎奔逃，慌不擇路互相推搡，成片倒入水中，被湍急的河水衝向下游。

“慌什麼！漢兵不過數百，隨我衝。”

柯猛怒聲咆哮，揮棍打退幾個潰逃的部下，咬牙繼續向北岸衝來。

他仗著身強力壯、甲冑厚實，頂著箭雨，帶著數百死士，終於勉強衝至北岸灘塗，踏上實地。

只是腳步剛一落地，陣型早已散亂，人人氣喘吁吁、渾身溼透、兵刃打滑。而迎接他們的便是早已蓄勢以待的五百盾槍兵。

“殺——！”

秦猛本就是強悍水匪出身，此刻一馬當先，執盾正面衝撞，反手拔出腰間橫刀，朝著一名蠻兵當頭斬下，隨後一腳將其踹向後方，瞬間帶倒幾名已經筋疲力竭登岸的蠻兵。

前排盾兵齊齊一聲吼，跟著舉盾轟然前壓，身後槍兵手持長槍從縫隙中刺出，將這些人又逼回了河中。

長槍穿刺，橫刀劈砍，灘頭頓時血肉橫飛，原本渾赤的河水瞬間被鮮血染得更加紅豔。

柯猛狂怒大吼，與秦猛激戰到一起。手中鐵木巨棍與長刀相撞，金鐵交鳴，震耳欲聾。可他雖然還屹立灘塗，麾下士兵卻在漢軍整齊陣型面前一觸即潰。

這些蠻兵或被長槍捅翻，或被盾牌撞倒，再被盾後漢軍抽刀斬殺。僥倖活下的，嚇得連滾帶爬轉身就往河裡逃。

前有軍陣，左右有箭雨壓陣，後有擁擠亂作一團的人往前擠，這些率先登岸蠻兵瞬間陷入絕望。

南岸高崗上的夜郎訖望著河面慘狀目眥欲裂，厲聲狂吼：“衝，全部給我衝，不準退，退者斬！”

他跳下山崗，身邊親衛揮舞著刀斧斬殺掉幾名潰逃兵卒，試圖穩住陣型。

可前後隊伍鋪滿整個河面，陣型又豈是斬殺幾個人就能穩住的？越是彈壓，隊伍越是恐慌。

蘭邛看著前面向後奔逃、後面又使勁往前擠的兵卒，面色陰沉如水，低聲自語道：“壞了，漢軍早有準備，這是故意等著咱們渡到一半才出手。”

她望著北岸的火光與廝殺心裡一沉，漢軍雖然人少，卻佔據地利，箭雨壓河面，精兵截灘頭，每一處都掐在最致命之處。

牂牁部落人數雖多，可全部擠在窄灘這方寸之地，根本無法展開，前後亦不能相救，完全是被動挨打。

人越多，死得越快。河面之上，溺死者、中箭者、被火燎光鬚髮鑽進水裡的人，自相踐踏而死者數不勝數，根本用不著漢軍出手。

赤虺河水本就色赤，此刻真真正正被鮮血染成了一條血河。

柯猛怒吼一聲，揮舞巨棍重重砸在盾牌上。逼退秦猛後，他掃視左右，心中不由得一沉。

此刻灘塗之上只有他一人還站著，其餘跟著他登岸的族人早已倒在淤泥之中。

“傳令，楊崢一部頂上去，秦猛一部退下修整。”

王鈺見率先迎戰牂牁蠻的將士們已漸露疲態，當即下令換人。

那些蠻兵雖然怕死不敢輕易登岸，卻架不住後方人群不斷向前推擠，硬生生把前面的人往灘頭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