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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將星的隕落

前一秒,天幕上還是金戈鐵馬,是封狼居胥的祭天高壇。

是飲馬瀚海的獵獵旌旗,少年將軍睥睨天下的餘威,尚在萬古長空中迴盪。

下一秒,所有的戰鼓、殺伐、吶喊、凱歌,瞬間死寂。

鎏金的史字,冰冷、突兀、毫無鋪墊地,砸落人間。

【元狩六年,秋】

【大司馬驃騎將軍霍去病,病逝】

【年,二十四】

沒有沙場的血戰,沒有傷病的徵兆,沒有任何鋪墊。

轟轟烈烈的少年戰神,在他最巔峰、最璀璨、最該繼續橫掃寰宇的年紀,驟然落幕。

演播廳裡,彈幕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喉嚨,整整斷流了幾秒,才海嘯般重新湧出來。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他才二十四啊。”

“上一章還在封狼居胥,還在禪於姑衍,還在橫掃漠北!”

“我以為他會再戰十年,踏平漠北,飲馬更北的地方!”

“天幕一定放錯了,這不是真的。”

“大漢最亮的一顆星,怎麼就這麼隕落了……”

無人接受,無人相信。

天幕的畫面,褪去了所有肅殺戰火,切換成長安的一個尋常深秋。

天高雲淡,秋風掃過庭院,未央宮的青磚上落滿枯黃的木葉,宮牆下的老槐樹葉子黃了大半。

沒有戰亂,沒有動盪。

大漢邊境安寧,河西已定,匈奴遠遁,這是盛世大漢最普通、最安穩的一個秋日。

宮人們照常灑掃,郎官們照常當值,一切都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所有人都以為,屬於霍去病的時代,才剛剛開始。

未央宮內,燭火明亮,案牘堆疊。

漢武帝劉徹一身常服,端坐殿中,執筆批閱著天下的奏章。

四海平定,疆土日擴。

這位帝王的眉眼間,藏著幾分舒展的盛世意氣,筆尖落在竹簡上,沙沙作響。

宮道之上,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驟然撕裂了這份寧靜。

一名內侍神色崩碎,不顧宮規,跌跌撞撞衝進大殿。

此時他踉蹌撲地,雙膝重重砸在青磚上。

他渾身顫抖,臉色慘白,張口數次,泣不成聲,一個字都沒能說出來。

大殿瞬間死寂,落針可聞。

劉徹緩緩抬眼只是淡淡一瞥。

就是這一眼,他讀懂了一切。

帝王手中的御筆,無聲滑落。

“嗒”的一聲輕響,落在攤開的奏章上,浸透了小半幅字,形成一片再也收拾不起來的殘局。

滿殿的侍從、聞訊趕來的朝臣,所有人都在悲痛,在錯愕,在不知所措。

唯獨劉徹,異常安靜。

他沒有暴怒拍案,沒有失聲痛哭,沒有嘶吼質問。

他就那樣靜靜坐著,脊背挺直,一動不動,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秋風穿過殿門,吹動他的衣袍,也吹涼了整座未央宮。

漫長的,窒息的,死一般的數息。

江山萬里猶在。

而那個替他開疆拓土的少年,不在了。

良久,帝王緩緩開口。

聲音平靜得可怕,沒有一絲波瀾,沒有一絲顫抖,卻壓覆了整個大漢的山河。

“傳朕旨意。”

“調邊境五郡,所有鐵甲軍。”

“自長安,至茂陵,全程列陣相送。”

詔令傳遍天下,五郡的鐵甲精銳晝夜開拔。

玄甲玄戈,從長安城外的長亭,一路列陣排到茂陵,綿延百里。

沿途的百姓站在道旁,看著一隊隊鐵甲無聲開過,沒人敢說話,只有甲葉碰撞的聲響。

出殯那日,百里官道兩側,甲士如林,長戟如霜。

無一聲號令,無一人喧譁,只有秋風捲過萬千甲葉沙沙作響,那是整個帝國壓低了聲音的嗚咽。

古往今來,從未有過這樣的葬禮。

不是王侯規制,不是君臣禮制。

是整個帝國,在回饋他一個人。

天幕畫面,緩緩下沉。

茂陵一側,一座新墓悄然落成。

工匠奉旨,不築尋常的覆鬥陵冢,而是仿照祁連山的山勢,疊石成嶺,復刻山河形勝。

霍去病一生最輝煌、最壯烈、最封神的那片戰場,從此化作了他身後長眠的墳塋。

他親手打下來的山河,最後成了永遠庇護他的地方。

畫面一角,閃過了送葬隊伍裡的另一個身影。

大將軍衛青一身素服,走在靈車之側。

從長安到茂陵,百里路程,一步一步,全程步行相送。

舅甥二人,一個是帝國的磐石,一個是帝國的閃電。

如今閃電熄滅——磐石獨自矗立。

有人聽見,大軍夜宿的營地裡,那位從不動容的大將軍,獨自對著北方的夜空,站了整整一夜。

天幕還放出了此後的一段尾聲。

霍去病的獨子霍嬗,尚在垂髫之年,襲爵冠軍侯。

武帝把對那個少年的所有念想,都傾注在了這個孩子身上,親自帶在身邊教養,甚至放話要讓他襲父之志,再為將種。

可十年之後,泰山封禪,隨駕登山的霍嬗,暴病而亡。

冠軍侯一脈,就此而絕。

彈幕一片唏噓。

“父子兩代,天妒一門。”

“武帝這輩子最想留住的兩個人,一個都沒留住。”

“冠軍侯這個封號,從此絕嗣,也從此只屬於他一個人。”

彈幕,在這一刻徹底破防。

“祁連山是他的戰績,也是他的墓碑。”

“他把一生,全部獻給了大漢的河山。”

“二十四歲,封狼居胥,拓土千里,功蓋萬古,雖死何憾。”

“真的是上天借給大漢一柄戰神之劍,用完了,就收歸天上去了。”

“盛世無人再少年,沙場再無霍嫖姚。”

“大漢從此,再無驃騎將軍。”

儀器之內,林玄靜靜凝望著那滿城秋風、百里軍陣、祁連孤墳,許久沒有說話。

他心中默然自語。

劉徹這一生,坐擁萬里江山,掌乾坤,定四海,驅匈奴,開絲路,他贏了天下,贏了外敵,贏了萬世基業。

可唯獨——留不住那個最好的少年。

別人的落幕是老去,是功成身退,是急流勇退。

而他的落幕,是戛然而止——是巔峰凋零,是綻放得最烈的時候,被命運親手掐滅了火焰。

原來縱使雄才大略如漢武帝,執掌生殺予奪,手握萬里河山,也留不住一個人的英年。

也護不住自己最鋒利的那柄劍。

千古帝王,權傾天下。

卻連一份功臣善終的運氣,都求之不得。

盛世何其壯闊,宿命何其寒涼。

天幕之上,秋風捲起一片枯葉,掠過百里沉默的軍陣,掠過茂陵的祁連山形封土,最終飄向不知名的遠方。

字幕緩緩浮現,為這個少年,為這個盛世,落下最後一筆。

【驃騎將軍霍去病,十八歲為嫖姚校尉,二十一歲封狼居胥,二十四歲卒】

【一生六擊匈奴,未嘗一敗】

【大漢江山,自此再無匈奴之患】

【而長安城裡,那位帝王站在宮闕高處,望著茂陵的方向,久久,久久沒有回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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