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星軌上的溫存與誓言
鉛垂擺錘偏轉的三度,像是一根紮在深空裡的倒刺。
劉濤收回落在防輻射鉛玻璃外的視線,抬手切斷了熔鍊車間的輔助排氣閥。
沉重的液壓閥門緩緩閉合,將那股刺鼻的金屬焦糊氣味徹底鎖在底層艙段。
沈疏影低頭看了眼自己右手的皮質戰術手套,手套邊緣被剛才外溢的能量燎出了一圈焦黑。
她反手把粗管獵槍掛在車間牆壁的武器架上,槍機撞在金屬卡槽裡,發出哐噹一聲脆響。
“神經緊繃了整整三天,再待在這間滿是機油味的車間裡,我鼻子都要失靈了。”
劉濤解開黑色風衣領口的扣子,隨手將沾著冷卻液的醫用膠皮手套扔進廢料桶。
“去頂層的全景穹頂,那裡的空氣迴圈系統剛換了第七區的松木香薰濾芯。”
“你居然還留著那種奢侈品?”
沈疏影挑了挑眉梢,抬手揉了揉自己僵硬的後頸。
“星耀財閥運上來的戰備物資裡夾帶的私貨,洛青鳶的個人配額,不拿白不拿。”
劉濤拉開升降機的閘門,側身示意沈疏影先進去。
升降機順著空間站的中軸軌道平穩爬升,穿過層層厚重的裝甲甲板與能量管線隔艙。
隨著艙門在頂層緩緩滑開,刺目的冷白燈光退去,換上了一片開闊而幽靜的暗色。
這是一座由整塊弧形防輻射水晶打造的半球形觀測臺。
沒有任何多餘的控制檯與機械機櫃,只有兩張用舊飛舟真皮座椅改裝的軟榻,斜斜對著腳下緩緩旋轉的母星。
從三萬六千米的高空俯瞰下去,大半個星球正處於沉睡的黑夜。
曾經被各大宗門割據、靈氣渾濁的中州大陸,此刻在星軌併網改造後,亮起了無數條縱橫交錯的細密光帶。
那是被降壓後的民用靈能網路,像是一張由金色絲線編織的蛛網,安穩地覆在大地之上。
城市群的燈火連綿成片,在黑夜中靜靜呼吸。
沈疏影走到水晶穹頂邊緣,靴底踩在溫熱的恆溫地板上,整個人鬆垮地陷進寬大的真皮座椅裡。
她仰起頭,看著頭頂那片橫跨天際的銀色星河。
“在第九區的下水道里趴了五年,每天抬頭看見的除了生鏽的排汙管就是滴著油的線纜,我都快忘了天上有這麼多亮晶晶的石頭。”
劉濤從旁側的儲物格里拎出一瓶未開封的合成烈酒,用起子撬開瓶蓋。
淡金色的酒液倒入兩隻玻璃杯,冰塊撞擊杯壁,發出叮叮噹噹的清脆聲響。
他遞過去一杯,順勢在沈疏影身旁的軟榻上坐下。
“第九區那些黑市販子管這些叫死人眼珠子,每顆星星背後都指不定藏著什麼要命的玩意。”
沈疏影接過酒杯,冰涼的杯壁貼在她發燙的掌心裡。
她仰頭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精順著喉管一路燒進胃部,嗆得她輕輕咳嗽了兩聲,白皙的臉頰迅速漫上一層淡淡的紅暈。
“痛快,比老金那老摳門摻了工業酒精的劣質營養液強了一萬倍。”
沈疏影撥出一口帶著酒氣的熱度,視線投向下方緩緩移動的雲層。
“劉大夫,你說下面那些散修,現在知不知道閻無歸已經成了我心口上的補丁?”
“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劉濤抿了一口酒,聲音平緩。
“萬法門和天元宗的那些老傢伙正在天穹大廈廣場前跪著抄寫靈脈分配條例,明天天亮,全城的廣播就會把宗門壟斷打破的訊息通報出去。”
“散修們只在乎下個月的靈石配額能不能多領兩塊,至於頭頂的天到底換了誰來坐,他們不在意,也沒必要在意。”
沈疏影單手撐著下巴,戰術目鏡被她隨手摘下扔在茶几上,露出一雙清亮乾淨的眸子。
“也是,活命就夠難了,哪有閒心去管天塌不塌。”
她說著,抬起右手,想要去拿茶几上的酒瓶。
然而,就在她的五指即將觸碰到冰涼的玻璃瓶頸時,異變毫無預兆地發生了。
沈疏影修長的指尖沒有抓牢瓶身,而是像一道穿透空氣的光影,直接從厚重的玻璃瓶體中穿了過去。
整條小臂在星光的映照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半透明質感,連皮下的青色血管與骨骼都變得飄忽不定。
啪。
酒瓶被她帶起的氣流帶倒,在玻璃茶几上滾了兩圈,淡金色的酒液灑了一地。
沈疏影的手臂僵在半空。
她低頭看著自己那隻幾乎要融入周圍空氣的虛幻手掌,瞳孔深處掠過一抹掩飾不住的慌亂。
“又來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試圖握緊拳頭,但指節在虛空中不斷泛起微弱的波紋,連收攏的動作都顯得極其費力。
“剛才在熔鍊車間,為了壓住那塊空間碎片,我把骨髓裡的遠古龍妖殘力抽得太狠了。”
沈疏影的聲音壓得很低,頭一次少了幾分荒原獵人的兇狠,多了些許疲憊。
“新造的心脈雖然接上了,但我這副身子……好像正在被這片星空慢慢吃掉。”
她轉過頭,看著身旁的劉濤。
“劉濤,你說要是三百多天後,太一的那幫收割艦隊真的開著大鐵船壓過來,我那時候是不是已經變成一團抓不著的空氣了?”
觀測臺內一時間只剩下空氣迴圈系統輕微的吹風聲。
腳下的母星緩緩轉動,一抹晨曦的微光正從東方的地平線悄然泛起,將厚重的雲海染成一片瑰麗的金紅。
沈疏影看著自己不斷虛化的指尖,嘴角扯了扯,笑容有些苦澀。
“荒原上的老獵人如果斷了腿,就會自己找個背風的沙丘躺下等死,免得拖慢了整個狩獵隊的腳步。”
“我這條命是你從停屍房一把刀一把刀撈回來的,但我不想最後變成掛在你腰上的累贅。”
劉濤沒有立刻接話。
他放下手中的酒杯,杯底與金屬託盤碰撞,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在沈疏影錯愕的注視下,劉濤緩緩伸出右手,沒有絲毫猶豫,徑直探向了那團不斷泛起空間波紋的虛幻光影。
嗡。
劉濤體內的量子化神核心驟然泛起一層深沉的暗金色輝光。
三尺暗金元嬰在丹田內盤膝而坐,宏大而規整的微觀算力順著他的手臂經脈洶湧而出,化作億萬道肉眼難辨的暗金導線,強行切入了沈疏影周圍坍塌的空間斷層之中。
啪。
劉濤的手掌穩穩抓住了沈疏影微涼的五指。
那不再是虛無的空氣,而是實打實、帶著血肉溫度的真實觸感。
兩人的手掌在星軌的高空之中緊緊貼合在一起,十指自然地穿插、扣死。
狂暴的量子化神力場如同一張堅不可摧的織網,順著兩人相扣的指縫瘋狂蔓延,將沈疏影手臂上潰散的空間波紋一點一點壓回了血肉深處。
半透明的指尖迅速重新凝實,白皙細膩的皮膚在晨光下泛起健康的血色。
沈疏影身軀微微一震,下意識想要把手抽回來,卻發現劉濤的力道大得驚人,根本不容她有絲毫退縮。
“你在第九區當獵人的規矩,在我這裡不作數。”
劉濤拉著她的手,稍稍用力,將她整個人從座椅上帶了起來。
沈疏影順勢向前傾倒,雙膝抵在軟榻的邊緣,額頭幾乎貼到了劉濤的風衣領口。
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到了幾公分,彼此灼熱的呼吸在冰涼的水晶穹頂下交織在一起。
劉濤低頭注視著她的眼睛,語調平穩得像是在宣讀一份不可更改的手術方案:
“在我的解剖臺前,沒有病人可以擅自拔掉輸液管。”
“你是我的主刀副手,諸天神佛要收你,我就把天也切了。”
沈疏影整個人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堵住,原本準備好的那些故作灑脫的說辭,在這一瞬間被擊得粉碎。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的眉眼,看著他那雙向來冷酷、卻在此刻倒映著漫天星河的眸子,眼眶深處莫名泛起一陣酸澀。
從第九區陰暗潮溼的地下停屍房,到血骷會的圍追堵截,再到太上道禁地的生死廝殺,最後衝上這片萬米高空之上的星軌要塞。
每一次她以為自己必死無疑的時候,這雙手都會握著冰冷的手術刀,硬生生從閻王殿裡把她的神魂一片片縫回來。
“真是個瘋子……”
沈疏影吸了吸鼻子,嘴角泛起一抹真正釋然的弧度。
她不再去抗拒體內湧動的暗金能量,而是順從地放鬆了全身的防備,任由劉濤霸道地將磅礴的生機注入她的四肢百骸。
她抬起另一隻手,環上了劉濤寬闊的肩膀,將整張臉深深埋進了他的頸窩處。
劉濤身上的味道很雜,帶著消毒水的清冽、機油的微苦,以及一絲剛剛重鑄神兵留下的冷冽金屬氣息。
但對於沈疏影而言,這是整片漆黑冰冷的宇宙中,唯一能讓她感到安心的歸宿。
“劉大夫。”
沈疏影的聲音悶在他的風衣布料裡,帶著一絲微微的沙啞。
“要是哪天我真成了標本,你記得把我的罐子擺在最中間的位置。”
“你成不了標本。”
劉濤扣住她的後腰,將她纖細卻充滿爆發力的身軀徹底攬入懷中。
兩人的心跳隔著薄薄的衣物,在這一刻以完全相同的頻率劇烈震動。
沈疏影抬起頭,迎著窗外破曉而出的萬丈金光,主動湊了上去。
微涼的唇瓣印在了一起。
那不是試探性的輕觸,而是一個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以及面對未知深空決死意志的深吻。
沈疏影的動作帶著荒原獵人特有的野性與執拗,死死咬著劉濤的下唇,直到嚐到了一絲淡淡的血腥味才肯罷休。
而劉濤的力道則如同他握刀時一樣精準而霸道,暗金色的算力洪流順著相貼的唇齒瘋狂渡入沈疏影的體內,將她經脈中最後殘留的遠古龍妖戾氣徹底洗練、降解、重構。
萬丈朝陽終於衝破了母星邊緣的大氣層。
金色的陽光如瀑布般傾瀉而下,穿透整座水晶穹頂,將相擁在一起的兩人鍍上了一層璀璨奪目的金邊。
沈疏影體內的萬年地脈心髓徹底與新造經脈融為一體,整個人散發出一股渾厚而內斂的生機,再也沒有半點虛化的跡象。
良久,唇分。
沈疏影有些脫力地靠在劉濤的肩頭,胸口劇烈起伏著,白皙的脖頸泛著大片誘人的粉紅。
她伸手抹去嘴角殘留的一縷水漬,眼神亮得驚人。
“劉大夫,你的醫術確實沒得挑。”
沈疏影歪著頭,指尖輕輕劃過劉濤胸前風衣的排扣,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輕鬆。
“我現在感覺自己一拳能打爆一艘萬法門的飛舟。”
“飛舟留著拆零件,別亂打。”
劉濤伸手替她理了理額前略顯凌亂的銀色短髮,掌心的溫度讓沈疏影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兩人並肩靠在軟榻上,看著腳下那顆徹底甦醒過來的蔚藍星球。
晨光灑在無邊無際的雲海之上,波瀾壯闊,美得讓人屏息。
然而,這份難得的靜謐並未持續太久。
在兩人視線無法穿透的遙遠深空之中,距離太陽系約莫四點二光年的獵戶座旋臂邊緣。
一顆原本散發著幽藍光芒的恆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突然掐滅了燈芯,毫無徵兆地在漆黑的星圖上徹底熄滅了整整三秒。
緊接著。
穹頂觀測臺角落的一臺高精度恆星測距儀,突然發出了一聲極其刺耳的蜂鳴。
滴!
儀表盤上的綠色指示燈瞬間轉為刺目的黃色。
一行冰冷的資料流在光幕邊緣飛速重新整理:
“偵測到第七象限空間曲率發生不可逆塌陷。”
“獵戶座支臂第四號觀測錨點丟失,該星區陷入絕對光學盲區。”
“引力波陰影正在以超光速向近地軌道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