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誅殺此獠
大廳裡的眾官聞言也長長吁了一口氣，他們的心情尤其複雜，既對同僚能夠立此潑天大功感到深深的嫉妒，又對建奴未能真的遭受這般打擊感到由衷的可惜。
不過他們隨即又很快釋然，三千四百六十二級，說什麼胡話？
建奴腦袋要是真的如這般爛瓜臭菜般好砍，能陷遼陽？
李光榮禁不住呵呵冷笑，其餘眾人也是嗔怒地朝著祖大壽瞪了一眼，都什麼時候了，有這樣鼓舞人心的嗎？
祖大壽見狀也是一頭霧水，怎麼回事，整整好幾大車，某親眼所見的呀？
正在這時，劉戎卻又開口道：“末將那裡確實是帶回了三千四百六十二顆建奴首級，並且還有十餘位建奴甲喇額真、牛錄額真等將官的屍首。”
王化貞連同眾人又一起向劉戎看來，眼睛裡重又燃燒起熾熱的火焰。
劉戎緩緩道：“但這些首級中只有五百四十三級是我部斬獲，其餘全是川浙軍和賀帥他們的功勞。”
王化貞一愣：“川浙軍？”
李光榮不是說，川浙軍甫一過河便剛巧遇到老奴，在建奴鐵騎衝擊之下，便四散逃亡了嗎？
若不是因為川浙軍敗得太快，讓幾路援軍措手不及，遼瀋局勢還不至於惡化到如此程度。
劉戎接著抱拳道：“陳帥、童帥、賀帥、戚帥他們此時已經為國捐軀，可我隨祖將軍過來的路上卻聽到了一些針對川浙軍的險惡謠言。”
“好在分兵前，幾位大帥曾把部分兄弟託付給在下照顧，這回我也一併帶來了，就在外面候著呢，請王大人召見吧。”
王化貞忙道：“快請。”
他作為廣寧城的防禦主官，也迫切地想要了解當初戰場上的真實情況。
不一會兒，陳允豹、秦民屏、周世祿、戚元弼幾人便是依次而入，劉戎一一向官廳中眾人介紹了他們四個，然後緩緩訴說著當初渾河血戰的慘烈。
眾官聽了不時搖頭嘆息一聲，川浙軍團能在建奴浪濤般洶湧如潮的包圍中宛如岸邊礁石，死戰不退，真不愧是天下精銳，沒有給國朝丟臉。
秦民屏、周世祿、戚元弼三人更是滿臉淚水，劉大人非但沒有吞沒他們的軍功，還讓他們戰死弟兄的事蹟得以彰顯，大夥兒可以安息了，你們沒有悄無聲息的死去，劉大人替你們正名了！
說著，劉戎忽然看了李光榮一眼，轉而恨聲道：“當是時，川浙軍覆滅在即，李光榮這賊子麾下軍兵過萬，得袁經略嚴令，仍是停在武靖營，近在咫尺，卻擁兵不前。”
“末將接連派人聯絡，想要聯合進兵，但李光榮均是避而不見，擺明了坐觀川浙軍覆滅的心思。”
眾官包括王化貞都轉臉朝李光榮看去，李光榮吃了一驚，剛想反駁卻是聽見劉戎長嘆一口氣繼續道：“末將無奈，只能率麾下兩千多將士，獨往救援，但等末將趕到時，陳、童二位大帥已經殉國，賀帥、戚帥麾下也只餘不到三千殘兵。”
李光榮臉色發白，渾身戰慄，他再也忍不住了，尖聲對著劉戎叫道：“你這狗賊竟膽敢汙衊本帥！本帥何時見過你派去聯絡的人了？”
劉戎瞥了他一眼，反問道：“李總兵避而不見，我的人如何能夠見到你？”
李光榮一噎，不是，本帥冤枉，本帥是真沒見到啊！
周世祿也狠狠瞪著李光榮大叫道：“李光榮，你這狗賊！你拍拍胸脯說話，你也沒見到我嗎？”
“當初袁經略派人傳信，告知說你們轉瞬即到，讓大家拼死堅守，可最後你卻是左等不來，右等不來！最後兄弟們拼了性命的掩護我衝出去，到了你那給你磕了半個時辰的響頭，你他孃的是怎麼說的！”
李光榮支支吾吾，忽然大拍一下桌子，大叫道：“本帥明白了，是劉戎你這狗賊！你們相互勾結，要給本帥潑髒水！你是記恨當初遼陽的事，想要在各位大人面前搞臭本帥，你是痴心妄想！”
劉戎心中冷笑一聲，我並非是想讓你臭，我是想讓你死！
他的語氣變得急促，情緒變得激烈，徑直站起身環視廳內眾人道：“川浙兵戰力強悍，賀大帥麾下又盡是精兵，他們分別在渾河南北兩岸同建奴鏖戰一天，斬殺建奴四五千人，其中更有甲喇額真、牛錄額真等建奴大小戰將十三人！為了不湮滅幾位大帥和麾下兄弟的功勳，末將費勁千辛萬苦將南岸能收集到的這些建奴首級，以及建奴將領屍身盡數帶回，是真是假，各位大人儘可親自察驗！”
“各位大人！老奴遭此打擊，元氣大傷，本就是強弩之末，驚弓之鳥，不過是靠著人數的優勢勉強困著同樣損失慘重的川浙軍而已，末將僅帶兩千餘人馬便能逼退老奴就是明證！”
“但奈何末將麾下士兵數量實在太少，又沒有幾個騎軍，而川浙軍獨力支撐一天亦是傷亡殆盡，因此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建奴兵敗後，還能從容退回瀋陽！何其可恨！”
羅一貫聽到此處恨恨地砸了一下椅子扶手，大好戰機，就這麼白白喪失了！
倘若當初渾河一戰諸軍能夠齊心協力，一舉殲滅老奴，這遼東，哪裡還會是今天這等局面！
孫得功也是聽得若有所思，劉戎所述應當是屬實的，畢竟這麼多的首級做不得假，這李總兵真是……唉！
李光榮感受著廳中漸漸冷厲的氛圍，不自在地在椅子上扭了扭身子，眼神裡已經有了些恐懼，支吾道：“你們別聽這小子胡說八道，本帥當時，當時……”
他忽然感覺有一股凌厲的目光朝自己射來，李光榮住口看過去，只見嫉惡如仇的右參議王大人正狠狠地瞪著自己，李光榮身上忽的一冷。
劉戎繼續慷慨道：“各位大人想想看，倘若當初過去赴援的不是在下這區區兩千，又剛經過柳條寨血戰的殘兵弱旅，而是李光榮養精蓄銳，有步有騎，近在咫尺的萬餘大軍的話，渾河一戰，甚至遼瀋一戰，還會是如今這個結局嗎！”
說到此，劉戎向前走兩步直指著李光榮的鼻子罵道：“李光榮狗賊，得袁經略嚴令仍舊逡巡不前，因一己私利，坐視朝廷強軍幾至全軍覆沒！”
“你先不能救渾河，再不能護遼陽，直至置遼陽城百萬百姓、各位大人於不顧，一戰未接率眾逃亡，此等狗賊，實乃遼瀋傾覆之罪魁禍首！”
“末將請王大人代朝廷立即斬此狗賊！以告袁經略、幾位總兵以及遼瀋陷沒十數萬將士在天之靈！”
李光榮聞言，背後冷汗忍不住嘩嘩地冒了出來。
他轉頭看了廳中一圈兒，所有人都恨恨地望著他，尤其是那王化貞此時更是猩紅著雙眼瞪著自己，氣得鬍鬚亂顫。
他們真的想殺我！
“斬此狗賊！斬此狗賊！”周世祿幾人也是真臂高呼。
李光榮心中大駭，大腦卻是飛速運轉，他貴為一鎮總兵，自然也不是等閒之人，想了一會兒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王化貞見狀怒道：“李光榮，怎麼，你不知罪嗎！”
“知罪？”李光榮滿是戲謔的語氣反問道：“各位大人，僅憑劉戎一夥片面之詞，便非要強迫李某認這莫須有的罪名，恐怕不妥吧？”
一個文官站起身來怒斥道：“樁樁件件，都是鐵證如山，怎麼就莫須有了！”
李光榮輕蔑地瞥了他一眼，冷哼一聲，連開口回應他的興致都沒有。
過了片刻，他才又張開嘴對著王化貞道：“再說了，本帥乃是先皇欽任的總兵，朝廷正二品的大員，即使有罪，那也是陛下和閣老們來定，就憑你們也想要定本帥的罪，有資格嗎，王大人？”
“呵，還想要斬本帥，真是不自量力。”
王化貞氣得鬍鬚亂顫，肩膀都在顫抖。
他說的沒錯，再是文貴武賤，李光榮也是朝廷正二品大員，不是他一個小小右參議可以處置的。
放眼整個遼東，或許袁經略可以，因為他有尚方寶劍，可以先斬後奏。
但先斬後奏也不過是個威名，沒人會真拿一柄尚方寶劍去殺一位一方總鎮，但至少暫時關押起來是可以的。
但袁經略如今已然殉國，自己又不過是臨危授命，哪裡會有尚方寶劍？
但不斬此獠，胸中又實在是鬱結難解，如何對得起國家，對得起將士，如何能讓這廣寧城中的軍將都有必死之心？
自己身為東林子弟，恩師葉向高的得意門生，絕不能讓這廝猖狂至此！
想到這裡，王化貞猛地站了起來，大步往李光榮跟前走去，伸手就要去抽腰間寶劍，即使不能真斬了他，也不能放任其繼續逍遙法外，必須立即羈押，再待朝廷查明後處置。
至於擅專之罪，他王化貞為國為民，何惜此身！
“狗賊人人得而誅之，何須尚方寶劍，本官現在就代遼東數百萬百姓，斬了你！”
他滿是決絕的雙手，卻是摸了一個空，他忘了自己的佩劍還嵌在堪輿前的桌案裡了。
王化貞臉上的表情一滯，又是一陣難言的尷尬。
李光榮只是冷冷地看著他，沒有再開口嘲諷。
看來這個腐儒竟還真是懷著拿下自己的心思的。
劉戎所言確實屬實，但當初對川浙軍見死不救的又豈止是自己一人？
當初除了武靖營之外，虎皮驛有朱萬良，奉集堡有李秉誠、姜弼，這些人均是擁兵過萬，距離戰場也不過五六十里，憑什麼罪責都要讓自己一人擔了？
好在這幾個總兵都沒逃過三岔河，自己只要捨得花錢運作一番，將責任推到這些死人身上，想必也不是太難。
等事情過了，自己再找這劉戎算賬，沒了賀世賢那個傢伙的庇護，他即使升了遊擊，也不是自己的對手！
現今要做的，是趕緊離開這個是非之地才是。
想到此，李光榮皮笑肉不笑地對著在面前呆住的王化貞抱了抱拳，朗聲道：“王大人見諒，本帥營中尚有軍務，就不在這裡陪著你們了，告辭！”
說著，他回頭看了下身後兩個一直緊繃著身體的心腹家丁，眼神示意。
劉戎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道你這狗賊果然是要逃！
但此時不一鼓作氣拿下他，以後便麻煩了。
王化貞則是心中更氣，你這廝身為總兵，從遼陽一路逃命回來，身邊竟也只帶回了區區百餘個家丁，軍隊都讓你這廝敗光了，還能有個哪門子的軍務！
真是欺人太甚！
王化貞咬著牙環視一週，便想要找個趁手的物件好好教訓一下這個貪生怕死的狗賊，他恨聲道：“本官就是拼了這頂烏紗不要，今天也要斬了你這狗賊。”
門外的兵丁聽到動靜都緊張的圍在門口，但王大人不下命令，哪個也不敢衝進來去擒拿一鎮總兵。
李光榮站起身，冷哼一聲，便要帶著護衛離去。
王化貞急了，抄起桌子上的一方硯臺便要奔李光榮的後背衝去，口中大聲道：“本官殺了你！”
孫得功連忙站起身好心拉住王化貞道：“李大人畢竟還是一鎮總兵，事關重大，王大人還需冷靜。”
他頓了一下又小聲在王化貞耳邊道：“李總兵現在身邊沒有幾個人，沒有王大人的令，出不了廣寧城。”
王化貞被他說的心頭一動，是自己衝動了，這李光榮罪大惡極，而今人證物證俱在，以後怎麼也跑不了他，何必一定要在這裡便拿下他。
可自己方才已經是騎虎難下了，好在現在終於是有人過來拉著了，他便一把將手中硯臺裝模作樣地往前一扔，繼續口嗨道：“不行，本官今天一定要殺了這狗賊！”
孫得功也頗為知趣的繼續緊緊抱住王化貞，不讓他掙脫。
眼看李光榮便是要邁出大廳，劉戎突然對著帶來的幾人高聲道：“你們都聾了嗎？王大人叫斬了這狗賊！”
話音方落，周世祿、戚元弼幾人便是一擁而上，狹窄的空間裡，李光榮身邊的兩個護衛又不能帶刀進來，不過兩息之間便紛紛被他們制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