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臺傾金霧散
金霧裡的海水,是金紅色的。
血混在金色的霧氣裡,融在鹹澀的海水中,把浪頭都染成了暗紅。
戰船的殘骸在浪裡上下起伏,折斷的桅杆上掛著破碎的旌旗,還有戰死士兵的屍體,隨著浪湧輕輕晃動。
喊殺聲、金鐵交鳴聲、慘叫聲、號角聲混在一處,被霧氣悶得發沉,像一場醒不來的噩夢。
開戰不過一個時辰,聯軍已經摺損了近三成。
封神使太多了。
它們從金霧裡源源不斷地湧出來,個個身高丈二,周身裹著金色火焰,刀槍不入,悍不畏死。
普通士兵的刀砍上去,只能留下一道白痕,反被金色光刃掃中,瞬間神魂被抽走,直挺挺倒下去,成了乾屍。
“盾陣!穩住!”
周恆站在先鋒船上,打邪鞭舞得像一輪金色的太陽,鞭梢炸開一道道金光,每一下都能轟碎一個封神使。
可他身邊計程車兵還是一排一排地倒,金霧的威壓像一座山壓在每個人身上,動作都慢了半拍。
他肩頭捱了一記光刃,深可見骨,鮮血浸透了玄色甲冑,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扯下布條草草一裹,繼續揮鞭死戰。
“右翼!頂住!”
石猛的聲音像悶雷。他帶著鎮北軍騎兵衝在最前面,戰馬中了金光倒下去,他就跳下來步戰,手裡的厚背刀砍得捲了刃,身上沾的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
騎兵們跟著他下馬步戰,結成方陣,盾牆推著往前壓,硬生生在封神使群裡鑿開一道口子。
左翼,祖廟弟子的誦經聲連成一片。
玄真子站在陣首,左手持劍,右手捏訣,道道金色的鎮邪符打出,在空中炸開成片的光雨。
他臉色蒼白得像紙,三個月的禁閉耗了他大半修為,此刻卻拼了命地催動功法,嘴角溢位的血順著下頜滴在甲板上,砸出小小的血花。
“弟子們!隨我衝!”
他身先士卒,劍光匹練般衝進封神使群裡。
身後的弟子們吶喊著跟上,素袍在金霧裡翻飛,像一朵朵素色的花。
沒人後退。
都知道退了,身後就是人間。
林淮站在旗艦的最高處,披風被血霧吹得獵獵作響。
他的目光掃過整個戰場,最終落在霧氣最深處——那座巨大的封神臺,此刻像一頭蟄伏的巨獸,泛著沉沉的金光,臺基周圍密密麻麻的金色光點,還在不斷湧出來。
“不能耗下去。”他低聲道,“耗得越久,傷亡越大。”
玄姬落在他身邊,氣息也有些不穩,她剛帶著人繞後炸了封神使的後陣,衣襬被劃開一道大口子,沾著金色的血:“後方陣眼毀了,可它們還能從臺基裡出來,神核不毀,封神使是殺不完的。”
林淮點點頭。
“突擊隊,跟我走。”
他縱身躍起,踩著浪尖,直奔封神臺。
身後,七具玄甲親衛屍緊緊跟上,還有周恆親選的兩百名鎮邪軍死士,個個都是煉氣巔峰以上的精銳,抱著必死的決心,跟著林淮往前衝。
金霧的威壓越來越重,越靠近封神臺,力量壓制得越厲害,走到離臺基還有百丈遠的時候,普通士兵已經步履維艱,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泥裡。
“喝!”
林淮低喝一聲,七枚鎮魂釘飛出,在眾人頭頂撐開一道暗金色的光罩。
威壓一輕,眾人瞬間鬆了口氣。
“快!趁光罩沒破,衝上臺基!”
兩百人跟著林淮,順著斷裂的石階往上衝。
臺階上佈滿了屍體,有封神使的,也有之前闖進來的修士的,腳踩上去滑膩膩的,越往上,封神使越密集,個個都比下面的強悍,像是層層守衛。
“擋住他們!”
臺階頂端,一聲斷喝。
一個比尋常封神使高出一頭的金色身影,提著一柄金色巨斧,站在臺基入口,它甲冑更精緻,面部也不再是模糊一片,隱約能看出五官,眼神漠然,帶著神威。
這是神將。
封神臺的守將,比普通封神使強了不止一個檔次,堪比半步超凡。
它揮斧一劈。
一道巨大的金色光刃,帶著開山裂石的威勢,狠狠劈向衝在最前面的林淮。
“叮——!”
林淮橫骨刃格擋。
金鐵交鳴,火星四濺。
他腳下的石階寸寸碎裂,整個人往後退了三步。
好強。
“你們先走!我來斷後!”
玄真子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他渾身浴血,左臂軟軟地垂著,顯然已經廢了,卻依舊握著劍,眼神決絕。
“玄真長老!”林淮皺眉。
“我欠祖廟的,欠天下的,今天還。”玄真子笑了笑,這是林淮第一次見他笑,帶著幾分釋然,“林小友,毀了神核,別讓……別讓所有人的犧牲白費。”
話音落,他猛地衝上去。
全身修為盡數催動,整個人化作一道金色的劍光,直奔神將。
“玄濟一脈,今日了斷!”
他用了禁術,以自身神魂為引,引爆修為。
“轟——!”
劍光撞在神將身上,炸開漫天金光。
神將發出一聲怒吼,巨斧脫手飛了出去,胸口炸開一個大洞,金色的血液噴濺出來。
而玄真子的身影,也在光芒裡漸漸消散。
“長老!”
祖廟的弟子們紅了眼。
“衝!”
林淮壓下心頭的震動,厲聲大喝。
眾人趁著神將受傷,一擁而上,衝上了臺基。
神將捂著胸口,還想反抗,石猛衝上去,一刀狠狠劈在它脖子上。
“咔嚓”一聲,金色的頭顱滾落。
神將徹底消散。
眾人衝上臺基。
臺基中央,是一個巨大的圓形祭壇。祭壇上刻滿了獻祭的紋路,密密麻麻的凹槽裡積著金色的液體,不知道是血還是別的什麼。
祭壇最中心,懸浮著一顆拳頭大的金色珠子,通體透亮,像凝固的陽光,裡面像是有星河在流轉,散發著純粹又威嚴的力量。
神核。
主神的分魂所化,封神臺的核心。
就是這東西,引動地脈,收割神魂,把人間當成牧場。
“就是它?”石猛喘著粗氣,盯著神核,眼神裡有幾分震撼,“就這麼個小東西,害了這麼多人?”
“別碰它。”林淮連忙開口,“祂會勾人心神。”
可還是晚了一步。
旁邊一個鎮邪軍計程車兵,眼神忽然變得空洞,直勾勾地走向神核,嘴裡喃喃自語:“娘……我看見娘了……她在喊我回家……”
“回來!”
林淮伸手去拉,卻已經晚了。
那士兵碰到神核的瞬間,整個人瞬間乾癟下去,神魂被瞬間抽走,化作飛灰,被神核吸了進去。
神核的光芒,亮了幾分。
“都退開!”林淮厲聲喝住眾人,“閉上眼睛,守住心神!別想任何執念!”
眾人連忙閉眼,穩住心神。
可神核的力量還在擴散。
溫和的、帶著誘惑的聲音,直接響在每個人的神魂裡。
“回來吧……回到安穩的日子……沒有戰爭,沒有犧牲……你想見的人,都在……”
聲音像是最親近的人在耳邊低語。
有人開始晃悠,臉上露出茫然又嚮往的神情。
林淮也心頭一蕩。
眼前恍惚閃過畫面——
安平鎮的小棺材鋪,爺爺坐在院子裡編竹筐,陽光灑在他花白的頭髮上,笑著說:“阿淮,回來啦?飯做好了。”
門口的石板路乾乾淨淨,巷口的賣貨郎搖著撥浪鼓,叮叮噹噹的響,沒有邪祟,沒有戰爭,沒有天棺,也沒有主神。
他只是個小掌櫃,守著鋪子,守著爺爺,安穩過一輩子。
那畫面太真實了,真實到能聞到院子裡的檀香,能聽見爺爺的聲音。
林淮下意識地往前邁了一步。
就在指尖快要碰到神核的瞬間,神魂深處,玄極兵符猛地一燙。
像是一道驚雷,炸醒了他。
林淮猛地回神。
假的。
都是假的。
爺爺已經走了,安平鎮的安穩也早就碎了,要是真的放任不管,這世間,會有千千萬萬個爺爺,千千萬萬個小家,都要被當成祭品。
他猛地後退一步,額角全是冷汗。
好險。
差點就栽進去了。
“都醒醒!”
他一聲斷喝,帶著天棺血脈的威壓,像一盆冷水澆在眾人頭上。
所有人都渾身一顫,猛地回神,個個臉色慘白,後背都被冷汗浸透了。
“這東西邪門得很。”周恆喘著粗氣,心有餘悸,“趕緊毀了它!”
林淮點點頭,從懷裡摸出破神符。
漆黑的令牌,在金色的神核光芒下,泛著幽幽的玄光。
“玄姬,助我一臂之力。”
“好。”
玄姬走上前,雙手按在破神符上。
兩人同時催動力量。
天棺之力與玄夜邪力,一正一邪,順著令牌紋路蔓延,破神符上的紋路漸漸亮起,黑色的光芒越來越盛,和神核的金色光芒分庭抗禮。
神核像是察覺到了危險,劇烈震動起來。
“嗡——”
刺耳的嗡鳴聲響起,整個祭壇都在抖。
無數道金色的光線從神核裡射出來,像鞭子一樣抽向兩人。
“七釘護體!”
林淮抬手,七枚鎮魂釘飛出,在兩人身前結成光盾。
“砰砰砰——”
金光抽在光盾上,光盾瞬間佈滿裂紋。
“堅持住!”林淮咬牙,全身天棺之力盡數注入破神符。
三枚鑰匙也從體內飛出,成品字形懸浮在破神符上方,天、地、人三股力量融合在一起,順著破神符傾瀉而出。
玄姬也拼盡全力,黑色的邪力不要錢似的往令牌裡灌,她嘴角溢位黑血,卻死死咬著牙,不肯鬆勁。
她知道,這一下,關乎所有人。
“破神符——開!”
兩人同時大喝。
轟——!
黑色的光柱,從破神符中心沖天而起,帶著毀天滅地的威勢,狠狠撞向神核。
與此同時,中州方向,帝丘山深處。
天棺猛地一震。
一道漆黑的力量,順著地脈,跨越千里,瞬間傳入林淮體內。
是玄夜。
他遵守了約定,在天棺那邊,催動自身力量,隔著千里地脈,助林淮一臂之力。
黑色的光柱裡,又多了一股霸道的邪力。
三股力量擰成一股,狠狠撞在神核上。
“不——!”
神核裡傳來一聲浩大的、不甘的尖叫,是主神分魂的聲音。
“咔嚓——”
一道裂紋,出現在神核表面。
然後是第二道,第三道……
裂紋像蜘蛛網一樣蔓延開。
最終,徹底碎裂。
“轟——!!”
巨大的爆炸聲,從封神臺核心炸開。
金色的光芒沖天而起,穿透金霧,直上雲霄。
整座封神臺從核心開始坍塌,石塊、木樑、斷柱紛紛往下掉,砸進海里,激起滔天巨浪。
祭壇上的金色液體四處飛濺,落在地上滋滋作響,腐蝕出一個個深坑。
“走!快撤!”
林淮大喊一聲,抓起玄姬,縱身往外躍。
眾人跟著往臺下跑。
身後,封神臺一層層坍塌,像一頭巨獸緩緩倒下,海水倒灌進去,發出巨大的聲響,白色的水霧混合著金色的霧氣,漫天都是。
眾人連滾帶爬衝下臺基,跳上接應的戰船。
戰船剛掉頭,身後“轟隆”一聲巨響。
整座封神臺,徹底沉入海底。
掀起的巨浪,把戰船推出去老遠。
所有人都癱坐在甲板上,大口喘著氣。
身上都是傷,臉上都是血和汗水,狼狽不堪。
可沒人顧得上擦。
所有人都盯著海面。
濃稠的金霧,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散去。
像是被風吹散的雲,一層一層褪去。
先是近處的海面,然後是遠方的天際。
金色的光芒越來越淡,越來越稀薄。
終於,最後一縷金霧,消散在海風裡。
東方的天際,一輪紅日正緩緩升起。
金色的陽光灑下來,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是真正的陽光。
不是神核那種冰冷威嚴的金光,是溫暖的、帶著生機的陽光。
海面上,碎木、屍體、斷槳隨波漂浮,海水還帶著淡淡的紅色,訴說著剛才的慘烈。
可陽光灑下來的時候,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抬起頭,眯著眼,看向太陽。
活下來了。
贏了。
“贏了……我們贏了!”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
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
漸漸的,歡呼聲連成一片。
士兵們扔掉兵器,抱在一起,又哭又笑。祖廟的弟子們雙手合十,對著太陽行禮,聲音哽咽。
石猛哈哈大笑著,拍著身邊士兵的肩膀,力道大得把人拍得一個趔趄。
周恆拄著打邪鞭,看著海面,嘴角也露出一抹笑,肩頭的傷口還在流血,卻渾然不覺。
玄姬靠在船舷上,看著升起的太陽,微微失神。
她從小就聽著玄夜的故事長大,聽著主神的威脅長大。
今天,終於毀了封神臺。
先祖沒做到的事,他們做到了。
林淮站在船頭,迎著陽光,卻沒笑。
他眉頭緊鎖,望向中州的方向。
地脈在震。
不是封神臺坍塌的震動,是從大地深處傳來的、更宏大、更深遠的震動。
像是有什麼東西,掙脫了束縛。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天棺的氣息,正在瘋狂暴漲。
封印,碎了。
玄夜,要出來了。
“林兄,怎麼了?”周恆注意到他臉色不對,走過來問。
“封神臺毀了,主神的壓制沒了。”林淮聲音很輕,“天棺的封印,也跟著鬆了。”
周恆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那……那玄夜……”
“應該已經出來了。”林淮道。
話音剛落,中州方向的天際,猛地亮起一道漆黑的光柱。
光柱沖天而起,直插雲霄,把半邊天都染成了墨色。
即便是隔著千里之遙,也能感覺到那股霸道、蒼涼、又帶著幾分釋然的氣息。
玄夜。
他破封了。
封印了九百年的一代梟雄,終於,重見天日。
海面上的歡呼聲,漸漸停了下來。
所有人都望著中州方向的黑色光柱,臉色發白。
剛解決了封神臺,又出來一個玄夜。
這天下,到底還是不能太平。
“怕什麼。”
林淮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穩穩的力量。
“玄夜要反的是神明,不是我們。”
他轉頭看向眾人,目光掃過一張張疲憊卻堅毅的臉。
“封神臺都毀了,還有什麼坎過不去?”
“他要是講道理,我們就坐下來談。他要是想禍亂人間,我們就再把他封回去。”
“當年七賢能做到的,我們也能。”
眾人看著他,漸漸安定下來。
是啊。
連主神的封神臺都毀了,還怕一個玄夜?
“傳令下去,休整半日。”林淮道,“班師回中州。”
“去會會這位,被封印了九百年的先祖。”
戰船緩緩調轉方向,朝著中州駛去。
陽光灑在船上,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海面上的血色,漸漸被海浪衝淡。
可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挑戰,還在後面。
玄夜破封,九州地脈震盪,各處封印鬆動,被封印的上古邪祟紛紛甦醒。
這天下,才剛剛要開始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