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黃沙渡屍嘯
出了琅琊郡,一路往西,天地漸漸開闊起來。
平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連綿的黃土地,再往西走,便是漫無邊際的戈壁。
風捲著黃沙打在臉上,粗糙得像砂紙磨過,連呼吸都帶著土腥味。
道旁的驛站越來越稀疏,往往走一整天才能看見一處土坯房,門口插著發黑的旗幟,在風裡獵獵作響。
玄骨帶著殘黨搶先一步往西逃了,一路收攏殘部,又勾結了當地的沙屍教,聲勢復振。
“沙屍教是西陲的邪修門派,擅控沙屍、煉毒沙,在戈壁裡神出鬼沒。”周恆騎在馬上,裹著防沙面巾,聲音悶悶的,“他們盤踞黃沙古渡幾十年了,鎮邪司好幾次圍剿,都被他們借沙暴躲過去了,教主沙老鬼,是金丹後期的邪修,一手流沙噬骨陣,歹毒得很。”
林淮騎在一匹黑馬上,一身玄色勁裝,風沙吹得衣衫獵獵,卻半點黃沙都沾不近身——周身一層淡淡的業火護罩,沙子靠近便被彈開。
這幾日趕路,他一直在參悟墨賢留下的《御屍鎮邪法》。
尋常鎮邪之法,皆是毀屍滅邪。
可墨賢的法子偏反其道而行——以鎮邪之力控屍骸,反為己用。當年七賢鎮守邊陲,屍傀多、人手少,墨賢便創出這套法子,化敵屍為守卒,以邪制邪。
“還有多遠到黃沙古渡?”林淮開口,聲音穿透風沙,清晰落在眾人耳中。
“快了。”柳清寒抬手遮著陽光,望向前方,“前面就是風蝕峽,過了峽口,就是黃沙古渡的地界了。”
話音剛落,天邊忽然泛起一道黃線。
起初還細,轉眼之間便鋪天蓋地而來。
“是沙暴!”王奎臉色一變,“快找地方躲!”
“不對。”林淮眼神一凝,“沙裡有東西。”
黃沙滾滾之中,夾雜著密密麻麻的黑影,個個身形佝僂,在沙裡時隱時現,發出低沉的嘶吼。
是沙屍!
“是沙屍教的伏擊!”周恆拔出打邪鞭,金光泛起,“他們在沙暴里布了流沙屍陣!”
說話間,沙暴已經到了近前。
漫天黃沙遮天蔽日,白天瞬間變成黃昏。
無數具沙屍從沙裡鑽出來,渾身裹著毒沙,指甲烏黑鋒利,嘶吼著撲向眾人。
它們在沙裡速度極快,神出鬼沒,剛砍碎一具,轉眼又從沙裡鑽出兩三具,像是無窮無盡。
“結陣!”周恆大喝一聲。
鎮邪司的護衛立刻圍成圓陣,刀光連成一片,擋住沙屍衝擊,可沙屍藉著沙暴掩護,前仆後繼,刀砍上去只濺起一片黃沙,轉眼又復原,極難殺死。
“這樣耗下去不是辦法,毒沙會蝕破護罩!”柳清寒轉動羅盤,金色光罩撐開,可毒沙打在上面,滋滋作響,光罩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薄。
趙彥扔出幾枚霹靂子,轟轟炸開,炸飛一片沙屍,可很快又被更多的補上。
戈壁裡,沙屍教就是主場。
林淮坐在馬上,沒動。
他閉著眼,感受著沙裡屍傀的氣息。
一、二、三……一共七十二具,按地煞陣排布,藏在沙裡,藉著沙暴催動陣勢。
陣眼,在西北方向三丈深的沙下。
“都讓開。”
林淮忽然開口,翻身下馬。
他踏前一步,左手掐訣,右手按在黃沙之上。
《御屍鎮邪法》的口訣在神魂裡流轉——以我之令,鎮邪為引,逆屍而動,反戈相向!
“起!”
低喝一聲落下。
淡金色的鎮邪之力順著掌心滲入黃沙,順著地脈蔓延開去。
下一秒,衝在最前面的十幾具沙屍忽然一頓。
它們空洞的眼窩裡,幽綠的光裡,多了一絲淡金。
“回。”
林淮指尖一勾。
十幾具沙屍猛地轉身,揮舞著利爪,撲向身後的同類。
“嗬——!”
沙屍互相撕咬起來,黃沙飛濺。
眾人都看呆了。
“這……這是御屍術?”周恆失聲,“你能控沙屍?”
“墨賢傳承裡的。”林淮淡淡道,指尖再動。
又有二十幾具沙屍被鎮邪之力侵入,倒戈相向。
沙陣瞬間亂了。
沙暴裡傳來一聲尖銳的哨聲,又驚又怒。
是沙屍教的人在催陣。
可林淮不給他們機會。
他左手一抬,七枚鎮魂釘的虛影在沙上旋轉。
“七釘·流沙鎮邪。”
七道金光鑽入黃沙,順著陣眼蔓延。
“滋滋滋——”
黃沙像是被煮沸了,不斷冒出金色的氣泡。藏在沙裡的沙屍發出淒厲的嘶吼,一具具浮上沙面,渾身冒著黑煙,動彈不得。
不過數息,七十二具沙屍盡數被定在沙裡,眼窩中的幽綠之火熄滅,化作一堆堆散沙。
沙暴漸漸平息。
不遠處的沙丘後,幾道黑袍身影踉蹌著站起來,看著這邊,滿臉難以置信。
“撤!快撤!”為首的沙屍教頭目尖叫。
他們轉身就跑。
可林淮眼神微冷。
指尖一彈。
一縷金火破空而出,追了上去。
“啊——”
幾聲慘叫過後,沙丘後沒了聲息。
林淮收回手,神色平靜。
御屍鎮邪法,配合七釘之力,對付這些控屍邪修,正好剋制。
趙彥看得目瞪口呆:“我靠……林兄,你這也太離譜了,沙屍教最難纏的流沙屍陣,就這麼破了?”
林淮搖頭輕笑道:“墨賢當年就是靠這套法子,鎮住了西陲十萬邪祟,我們走,抓緊時間,玄骨比我們早到,說不定已經動手了。”
眾人繼續趕路,過了風蝕峽,黃沙古渡終於出現在視野裡。
這是一座建在黃河渡口邊的邊城,城牆是黃土夯的,被風沙侵蝕得坑坑窪窪,城頭的鎮邪旗破得只剩布條。
城外的黃河灘塗一片枯黃,河面上飄著厚厚的黃沙,連河水都是渾濁的土黃色。
城門緊閉,城頭上站著守軍,個個弓上弦,神色緊張地盯著城外的戈壁。
“怎麼回事?城門都關了?”趙彥詫異。
“最近沙屍教鬧得兇,天天夜裡來攻城。”城頭上的守軍大喊,“你們是什麼人?”
周恆掏出鎮邪司令牌:“鎮邪司辦事,開門!”
守軍看清令牌,連忙放下吊橋,開啟城門。
進了城,才知道里面的情勢有多嚴峻。
街上行人稀少,家家戶戶門窗緊閉,牆角堆著沙袋,巷口布著拒馬,到處都撒著黑狗血和糯米。
鎮邪司分舵的人在街上巡邏,個個帶傷,神色疲憊。
分舵主是個滿臉刀疤的漢子,姓秦,看見周恆,像是見了救星:“周大人!你可來了!再不來,這城都要守不住了!”
“慢慢說。”周恆沉聲道,“沙屍教攻城?鎮河碑那邊怎麼樣了?”
秦舵主苦笑:“何止攻城!三天前,玄骨右使來了,和沙老鬼聯手,天天夜裡攻打鎮河碑,碑底下封印鬆動,晚上能聽見碑裡有動靜,像是有東西在撞,沿岸的村子已經遭了殃,好幾個村子都被沙屍屠了,人都被拖去祭碑了。”
“他們想借活人精血,破鎮河碑的封印,拿底下的東西。”柳清寒臉色微變,“鎮河碑是墨賢當年立的,底下壓著天棺鑰匙,還有玄冰邪蛟的半個封印,一旦破了,邪蛟出來,整個黃河沿岸都得遭殃!”
林淮走到窗邊,望著城外的黃河方向。
夕陽下,鎮河碑的影子拉得很長,孤零零立在河灘上。
碑身漆黑,像一根釘子釘在黃河邊上。
他能感覺到,碑底下有東西在跳動。
和天棺同根同源的氣息。
是第二塊鑰匙碎片。
同時,一股陰冷的邪力也在底下翻騰,越來越強。
玄冰邪蛟。
“夜裡去看看。”林淮淡淡道,“趁他們沒破封,先把鑰匙拿了。”
當夜,月色昏黃。
眾人換上夜行衣,藉著夜色掩護,摸向河灘的鎮河碑。
河灘上靜悄悄的,只有河水拍岸的聲響。風捲著黃沙,吹得人睜不開眼。
鎮河碑就立在河灘中央,三丈多高,整塊黑石鑿成,碑身上刻滿鎮河水紋,紋路里積著厚厚的黃沙。
碑周圍,空蕩蕩的,連個守衛都沒有。
“不對。”柳清寒停下腳步,羅盤指標瘋狂轉動,“太靜了……沙屍教不可能不派人守。”
林淮面色陰沉,腳步不停道:“是陷阱,他們知道我們會來,正好,將計就計。”
眾人剛走到碑前十丈,腳下的黃沙忽然動了。
“轟隆——”
整個河灘塌陷下去。
無數具沙屍從沙裡鑽出來,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
兩道身影從碑後緩緩走出。
一人身披黑袍,半邊肩膀纏著染血的繃帶,正是重傷未愈的玄骨。
另一人身材矮胖,面色蠟黃,眼睛裡泛著沙粒般的黃光,手裡握著一柄沙蛇杖,正是沙屍教教主沙老鬼。
“林小掌櫃,恭候多時了。”沙老鬼聲音沙啞,像沙子在摩擦,“本座還以為,你會多躲幾日,沒想到,這麼急著來送死。”
玄骨陰惻惻地笑:“我就知道你會來搶鑰匙,今天,這鎮河碑下,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話音落,沙屍群同時嘶吼,鋪天蓋地壓過來。
比剛才路上的伏擊,多了十倍不止。
“周恆,你帶人防左側。柳姑娘,布鎮水陣,借河水之力。”林淮語速極快,“趙彥、宇文兄,守右邊,王奎,護著沈姑娘!”
眾人立刻各就各位。
金光、刀光、火光、陣光同時亮起,和沙屍群撞在一起。
河灘上瞬間打成一團。
林淮站在原地,沒動。
他的目光,落在玄骨和沙老鬼身上。
“兩個打一個?”林淮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就這麼怕我?”
“小子狂妄!”沙老鬼勃然大怒,沙蛇杖往地上一頓。
“流沙噬骨陣!”
腳下的黃沙瞬間旋轉起來,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
沙粒像刀子一樣,帶著腐蝕力,絞向中間的林淮。
玄骨也同時出手,骨刃帶著邪火,從側面狠狠刺來。
兩人一左一右,封死了所有退路。
林淮眼神微凝。
他不閃不避,雙手結印。
“七釘·鎮沙。”
七枚鎮魂釘實體飛出,插入四周的黃沙。
暗金色的光芒順著釘身蔓延,形成一個七邊形的光罩。
旋轉的流沙撞在光罩上,瞬間靜止。
像是時間被定格了。
沙老鬼臉色一變:“怎麼可能!我的流沙陣……”
林淮沒理他,身形一晃,直奔玄骨。
“你的傷好了?”
骨刃帶著業火,快得只剩殘影。
玄骨大驚,連忙格擋。
“鏘——”
金鐵交鳴,玄骨連連後退,重傷的肩膀傳來劇痛,臉色煞白。
才幾日不見,這小子又強了!
“沙老鬼!還不出全力!”玄骨尖叫。
沙老鬼咬牙,張口噴出一口黃砂。
黃砂在空中化作無數毒針,鋪天蓋地射向林淮。
“御屍·沙骨。”
林淮低聲一喝。
腳下的黃沙裡,忽然鑽出十幾具沙骨,個個泛著淡金色的光,擋在他身前。
毒針打在沙骨上,盡數被擋下。
這是他剛悟出來的法子——以沙為骨,以鎮邪之力驅動,不用現成的屍骸,就地取材。
沙老鬼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這是他沙屍教的控沙之法!
可對方用出來,比他還精純!
“你到底是什麼人!”沙老鬼失聲。
“取你命的人……”
林淮身形一晃,穿過沙陣,瞬間到了沙老鬼面前。
左臂骨刃彈出,帶著金黑色的業火,狠狠斬下。
沙老鬼大驚,沙蛇杖橫擋。
“咔嚓——”
蛇杖應聲而斷。
骨刃去勢不減,狠狠斬在他肩頭。
“啊——!”
沙老鬼發出淒厲的慘叫,肩膀被斬開深可見骨的傷口,業火順著傷口往裡燒,痛得他滿地打滾。
玄骨見勢不妙,轉身就想跑。
“想走?”
林淮指尖一彈。
一枚鎮魂釘飛出,帶著金光,直奔他後心。
玄骨猛地側身,釘尖擦著肋骨過去,帶起一串血花。
他不敢回頭,拼命竄進沙暴裡,轉眼消失不見。
又是重傷逃遁。
林淮沒追。
他的目光,落在了鎮河碑上。
剛才的打鬥震動了碑身,碑身開始微微震顫,發出低沉的嗡鳴。
底下的東西,快要出來了。
“林兄!碑動了!”趙彥大喊。
眾人都圍了過來。
鎮河碑搖晃得越來越厲害,碑底的黃沙不斷翻湧,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底下鑽出來。
河水也開始翻騰,浪頭拍打著河灘,發出轟隆的聲響。
“封印要破了,玄冰邪蛟要出來了!”柳清寒不由得臉色有些發白。
林淮走到碑前,伸手按在碑身上。
冰涼的觸感傳來,地脈的震動順著手臂往上竄。
底下除了鑰匙碎片,還有被封印的邪蛟。
一旦破封,這黃河兩岸,都會變成澤國。
“幫我穩住陣腳,我要下去。”林淮沉聲道。
“下去?”眾人一驚。
“對,鑰匙在碑底地宮,邪蛟也在,與其等它破封,不如主動下去,了結它!正好,試試七釘配合御屍法,能不能鎮住這上古邪物。”
眾人看著他,都從彼此眼裡看到了震撼。
玄冰邪蛟,傳說中的上古邪物,當年七賢聯手才封印住。
他現在,要單槍匹馬下去鎮?
可看著林淮堅定的眼神,沒人出言反對。
“小心。”柳清寒輕聲道。
林淮點點頭,走到碑側。
那裡有一道隱秘的石門,是當年墨賢留下的入口。
他抬手,按在石門上。
鎮邪之力注入,石門緩緩開啟。
一股陰冷的水汽撲面而來,帶著濃重的腥氣。
底下,是通往地宮的石階。
林淮邁步走了進去。
黑暗瞬間吞沒了他的身影。
石門在身後緩緩合上。
河灘上,眾人的心都提了起來。
誰也不知道,底下等著林淮的,是什麼。
而鎮河碑的震動,還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