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守淵棺秘辛
蒼梧淵在七星寨的正下方,是個天然形成的巨大地坑,口小腹大,像一口深井嵌在山腹裡。
站在寨邊的斷崖上往下望,白霧瀰漫,深不見底,腥甜的瘴氣從淵底翻湧上來,沾在皮膚上涼絲絲的,帶著輕微的麻痺感。
崖壁上鑿著斷斷續續的石階,坑坑窪窪,不少地方已經崩塌,是當年守淵軍出入的通道。
“這也太陡了吧。”趙彥扒著崖邊的石頭往下瞅,只看一眼就覺得眼暈,“這摔下去,粉身碎骨啊。”
“當年守淵軍常年上下,如履平地。”柳清寒摸著崖壁上的鑿痕,指尖沾了一層暗紅的硃砂,“這是引瘴紋,用來引導瘴氣順著崖壁走,中間留一條安全通道,跟著紅色紋路走,別碰旁邊的黑石,黑石裡滲的是屍毒。”
沈硯秋給每個人都遞了一枚浸過藥的布巾,又在每人手腕上纏了一圈解毒草繩:“含在嘴裡,儘量別換氣,實在憋不住了就碰一下手腕的草繩,能緩片刻,淵底瘴氣最重,尋常避瘴丹撐不了多久。”
林淮點頭,率先踏上石階。
黑貓從他袖中躍出,爪子緊扣岩石,走在最前面探路。
金色的眼睛在白霧裡亮得像兩盞小燈,時不時回頭喵一聲,示意安全。
石階比想象中更難走,溼滑青苔遍佈,旁邊就是萬丈深淵,瘴氣裹著風往上湧,吹得人身形不穩。
越往下走,光線越暗,瘴氣越濃,乳白色的霧裡帶著細碎的毒砂,打在臉上微微刺痛。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腳下終於踩到了實地。
淵底比想象中更寬闊,四周是漆黑的山壁,腳下鋪著厚厚的黑色淤泥,踩上去沒到腳踝,冰涼刺骨。
中央矗立著一座石臺,全部用整塊玄巖砌成,高約三丈,臺上立著七根石柱,呈北斗七星排布,柱身刻滿鎮邪紋路,頂端各嵌著一顆暗淡的珠子。
“鎖蛟臺!”柳清寒聲音發緊,“就是這裡,鎮淵釘應該在臺中央的陣眼裡。”
“那是什麼?”趙彥指著石柱之間。
白霧裡,隱約能看到石臺根下,橫七豎八倒著十幾具屍骨,個個身披破舊的玄甲,手裡還攥著斷裂的兵器,姿勢扭曲,像是臨死前在拼命守護什麼。
林淮打量著周圍環境輕聲道:“是當年的守淵死士,二十年前寨破的時候,他們死守在這裡,直到戰死。”
眾人放輕腳步,朝著鎖蛟臺走去。
淤泥裡時不時冒出一串氣泡,發出“咕嘟”的聲響,瘴氣從氣泡裡散出來,帶著濃郁的血腥味。越靠近石臺,空氣越凝重,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攥著心臟,連呼吸都費勁。
剛走到石臺邊,最前面的王奎忽然腳下一頓。
“不對,有陣法。”他沉聲道,刀尖輕輕點了點地面。
刀尖剛碰到淤泥,“叮”的一聲輕響,一圈淡黑色的紋路從刀尖下蔓延開,像水面的漣漪。緊接著,淤泥裡忽然伸出十幾只慘白的手,抓住了眾人的腳踝。
“是屍瘴陣!”柳清寒臉色一變,“別用力掙,越掙陷得越深!”
她立刻轉動羅盤,金光從羅盤射出,照著腳下的紋路:“是守淵軍布的防賊陣,生門在坎位,跟著我的光走!”
眾人跟著她的腳步,一步步挪向石臺的左側。
可就在這時,白霧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極細的笑聲。
“咯咯咯……”
笑聲又尖又細,像女人的聲音,在空曠的淵底來回飄蕩,分不清方向。
“小心!是左使的控魂術!”林淮立刻提醒。
話音未落,那些倒在石柱邊的守淵屍骨,忽然動了。
“咔嚓——咔嚓——”
骨節摩擦的聲音響起,十幾具屍骨緩緩站起身,頭顱歪在一邊,手裡的斷刀舉起來,空洞的眼窩亮起幽綠的光。
它們沒有立刻撲過來,而是按著某種步法移動,轉眼之間便布成一個陣,將眾人圍在了中間。
“是七星殺陣!”柳清寒失聲,“守淵軍的戰陣!左使在借屍佈陣!”
陣形一動,頓時壓力暴漲。
黑色的瘴氣像實質一樣壓過來,十幾具屍骨同時揮刀,刀風帶著毒瘴,封死了所有閃避角度。
“宇文兄,左邊!王奎,右邊!趙彥,炸陣眼!”林淮語速極快,同時左手一抬,三枚業火冰針射出,精準釘在最前面三具屍骨的眉心。
“嗤——”
業火灼燒屍骨,發出滋滋的聲響。
可這些屍骨早已被瘴氣浸透,又被陣法加持,只是頓了頓,便再次揮刀砍來。
宇文宗靖和王奎一左一右迎上去,刀光交錯,擋住襲來的骨刀。趙彥摸出霹靂子,看準陣眼位置就扔過去,“轟”的一聲炸開,屍骨陣形頓時亂了幾分。
柳清寒則飛快轉動羅盤,尋找陣法的破綻:“陣眼在第七根石柱後面!左使就藏在那裡!”
林淮聞言,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金黑色殘影,直奔第七根石柱。
石柱後面,果然站著一道身影。
身著黑袍,臉上戴著銀質面具,面具上刻著扭曲的水紋,手裡握著一根骨笛,正是天屍教左使。
她竟是個女子身形,身姿纖細,站在瘴氣裡,像一道飄忽的影子。
“你倒是來得快。”左使聲音又尖又細,像指甲刮過骨頭,“我還以為,你得多死幾個手下,才能摸到這兒。”
“墨骨都死了,你就只會躲在後面控屍?”林淮冷聲道。
“殺人嘛,何必自己動手。”左使輕笑一聲,骨笛湊到嘴邊,吹出一聲尖銳的哨音。
整個鎖蛟臺的石柱忽然同時亮起幽綠的光。
“不好!她要引動地脈瘴氣!”柳清寒大喊,“林淮!快阻止她!不然整個淵底的瘴氣都會被引動,我們都得死在這兒!”
林淮二話不說,縱身撲上石臺。
左使身形一晃,像一縷黑煙,輕飄飄避開。她的身法詭異至極,像是沒有實體,在瘴氣裡穿梭自如,業火擦著她的黑袍過去,竟只燒到一片殘影。
“天棺載體,也不過如此。”她輕笑,骨笛連吹三聲。
“轟——轟——轟——”
三聲悶響從地底傳來。
整個蒼梧淵劇烈震動起來,淤泥像沸水一樣翻滾,黑色的瘴氣瘋狂湧上來,瞬間濃得伸手不見五指。
“大家靠攏!”林淮大喝一聲,同時祭出四枚鎮魂釘,懸浮在周身。
金色的光罩撐開,將眾人護在中間。
瘴氣撞在光罩上,發出滋滋的聲響,像無數小蟲在啃噬。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光罩撐不了多久!”趙彥急道,臉色發白,瘴氣無孔不入,就算有光罩,也能聞到濃烈的腥甜味,頭暈目眩。
林淮站在光罩中央,眼神沉靜。
他能感覺到,左使就在瘴氣裡遊走,尋找機會。
她不正面硬拼,就是要耗光他們的力氣,等光罩破了,再一網打盡。
“柳姑娘,鎖蛟臺的陣眼核心在哪?”林淮忽然問。
“在臺中央的凹坑裡!鎮淵釘就插在那裡!”
林淮點點頭:“你們守好光罩,我去拿釘。”
“你瘋了?外面全是瘴氣!”
“沒事。”
林淮話音未落,身形一晃,已經衝出了光罩。
四枚鎮魂釘在他周身旋轉,形成一道金色的護罩,硬生生擠開瘴氣。他幾步衝上鎖蛟臺,直奔臺中央。
臺中央果然有一個半尺深的凹坑,坑裡插著一枚暗金釘子,釘身刻著“鎮淵”二字,周圍刻滿水紋,正是第五枚鎮魂釘。
林淮伸手就去拔。
指尖剛碰到釘身,身後忽然傳來尖銳的破風聲。
左使不知什麼時候到了身後,骨刃帶著毒瘴,狠狠刺向他後心。
速度快得驚人。
林淮像是背後長眼,猛地側身,骨刃擦著肋下過去,劃破衣衫,在皮膚上留下一道黑痕。
“反應倒是快。”左使輕笑,骨刃翻轉,招招刁鑽,全是陰毒的角度。
她的修為和墨骨不相上下,都是金丹中期,可身法比墨骨詭異十倍,在瘴氣裡如魚得水。
林淮一時間竟被壓得步步後退。
“別掙扎了,把鎮魂釘交出來,我留你全屍。”左使聲音飄忽,身影忽左忽右,“你以為,你真的是來拿鎮魂釘的?”
林淮心頭一動。
什麼意思?
就在這一分神的間隙,左使一指點出,正中林淮肩頭。
一股陰寒的邪力順著經脈往裡鑽,林淮悶哼一聲,後退兩步。
“你知道淵底下為什麼有兩具東西嗎?”左使站在對面,聲音帶著戲謔,“一為鎮淵釘,用來鎮地脈,還有一具……是守淵一脈的先祖,也是當年七賢座下,第一戰將的棺槨。”
她抬手指向石臺的背面。
“就在這臺子後面,壓著,那裡面,藏著天棺最大的秘密,比鎮魂釘,值錢多了。”
林淮瞳孔微縮。
淵下有二,非釘非骨。
原來第二個,是守淵先祖的棺槨。
七賢座下第一戰將的棺槨?
就在這時,石臺後面忽然傳來“咔嚓”一聲輕響。
像是有什麼東西,從裡面推開了石門。
左使臉色一變:“不好!”
她再也顧不上林淮,身形一晃,直奔石臺後面。
林淮也立刻跟了上去。
石臺背面,山壁上果然有一道暗門,門已經開了一條縫,裡面透出淡淡的金光。
兩人一前一後衝進去。
門後是一間不大的石室,石室中央擺著一具黑色石棺,棺身刻著戰甲紋路,沒有銘文,卻透著千軍萬馬的肅殺之氣。
棺蓋已經被推開了一條縫,金光就是從縫裡透出來的。
左使率先撲到棺前,伸手就往裡掏。
“滾!”
林淮後發先至,一拳裹著業火,狠狠砸向她後背。
左使不得不回身抵擋。
“砰——”
兩人對了一掌,各自後退一步。
就在這時,棺蓋“轟隆”一聲,徹底滑開了。
金光暴漲,照亮了整間石室。
兩人同時看向棺內。
棺裡沒有屍骨。
只有一副疊得整整齊齊的玄色戰甲,戰甲胸口的位置,嵌著半塊殘破的玉牌,上面刻著半個“玄”字。
戰甲旁邊,放著一卷絲帛,用玄鐵鎮著。
“是玄極君的戰甲?”左使失聲,語氣裡滿是難以置信,“不對……是他麾下第一戰將,黑鋒將軍的……”
林淮沒說話,目光落在那捲絲帛上。
直覺告訴他,那才是最重要的東西。
兩人同時伸手。
“我的!”左使尖喝一聲,骨刃狠狠刺向林淮手腕。
林淮左手格擋,右手抓住絲帛一角。
“嗤——”
絲帛被扯成兩半。
林淮手裡攥著半卷,左使手裡抓著半卷。
就在這時,整個石室劇烈震動起來。
“不好!地脈要塌了!”左使臉色大變。
她狠狠瞪了林淮一眼,一咬牙,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黑煙,從石室入口竄了出去,很快沒了蹤影。
外面傳來她飄忽的聲音:“林淮,半卷絲帛你先保管著。我們很快還會再見的。”
石室震動得越來越厲害,碎石簌簌往下掉。
林淮把半卷絲帛揣進懷裡,又一把拔起凹坑裡的鎮淵釘,轉身往外衝。
外面的瘴氣已經開始亂了,到處都是翻滾的毒霧。
“走!快撤!”林淮大喊一聲。
眾人早已等得焦急,見他出來,立刻跟著他往石階方向撤。
身後,鎖蛟臺轟然倒塌,地脈翻湧,黑色的瘴氣像潮水一樣追過來。
眾人拼盡全力往上爬,身後不斷有碎石墜落,砸在深淵裡,發出沉悶的聲響。
好不容易爬回七星寨,眾人都癱在地上,大口喘氣。
往下望去,蒼梧淵已經徹底被黑霧籠罩,什麼都看不見了。
地脈還在震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底下瘋狂撞擊。
“那裡面……到底還有什麼?”趙彥喘著氣,臉色發白。
林淮沒說話,掏出懷裡的半卷絲帛。
絲帛是用特殊的蠶絲織成,防水防火,上面寫滿古篆,字跡細密。
藉著天光,能看清開頭幾句:
“……天棺非棺,乃上古神器,七骨非骨,乃七道封印,玄極君以身鎮棺,非為滅之,實為護之,恐七賢有異心,故分七地而鎮……”
林淮渾身一震。
天棺不是棺?
是上古神器?
玄極君不是要鎮壓天棺,是要保護它?
七賢有二心?
所以才把天棺分成七片,分鎮七地?
那……天屍教的教主,當年也是七賢之一?
他不是要放出邪祟,是要奪天棺神器?
一個個疑問炸在腦海裡。
之前所有的認知,似乎都要被推翻。
他手裡的半卷絲帛,只寫了開頭,後面關鍵的部分,都在左使手裡。
林淮緊緊攥著絲帛,指節微微發白。
蒼梧淵一行,拿到了第五枚鎮魂釘。
可也揭開了更大的秘密。
天棺的真相,七賢的反目,玄極君的真正目的……
一切都比他想象的更復雜。
他抬頭望向北方。
京城的方向。
祖廟的那位白髮奉祀官,肯定知道些什麼。
還有剩下的兩枚鎮魂釘,兩處遺蹟。
這場棋局,比想象中更大。
而他,也不再是那個被動入局的棋子了。
林淮站起身,風吹起他的衣衫。
“回京城!”
他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有些事,該問個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