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羅切斯特(2)
切口開啟,主刀不等人。器械護士遞鉗子,節奏密,臺上沒人說話,只有器械碰盤子的聲音。
林述注意到,黑爾遊離肝門的時候,左手不抬鉗子,指尖按在肝被膜上,找平面。他的剪刀貼著平面走,不探,不猶豫。斷肝的時候,超聲刀過一遍,雙極跟一遍,中間不停。
林述沒有急著適應。他跟著節奏走,該遞就遞,該拉就拉。三十分鐘,沒有一句多餘的話。
肝門遊離到一半,住院醫換針。梅奧的住院醫縫皮,從皮下開始,一層一層,收線乾淨。林述在旁邊看著,沒有伸手。
“我們這裡,住院醫縫皮,跟滿四十臺才算過關。”米勒低聲說,“你那邊呢?”
“看人。”林述說。
“看人?”
“有的人,十臺就能縫好。”林述說,“可是有的人,四十臺也縫不好。”
米勒沒有再問。他把這句話記在手機裡。
“這句話,也要記?”林述問。
“記。”米勒說,“你說的話,都有下半句。”
這臺下來,林述把梅奧的節奏在心裡過了一遍:術前核對,一次過;器械護士不轉身;臺上不說話;縫皮交給住院醫。每一環都有人,每一環都不等人。
下臺,更衣室。史密斯醫生在等他。
“節奏怎麼樣?”史密斯醫生問。
“快。”林述說。
“我們習慣快。”史密斯醫生說,“節奏快,想的時間就少。想的時間少,判斷就要準。”
“嗯。”林述說。
“你有你的節奏。”史密斯醫生說,“不用改。梅奧請你來,不是讓你學我們。”
林述沒有接話。
“明天上午,主任想見你。”史密斯醫生說,“就一件事。”
“什麼?”
“教學影象。”史密斯醫生說,“信上說的那件事,啟動了。”
當天下午,史密斯醫生帶他看錄製間。
錄製間在手術區隔壁,一間小房間,一面牆是螢幕,另一面牆是架子,架子上擺著三臺機器。機器不大,鏡頭朝下,旁邊掛著電源線和固定支架。
“頭頂機位,固定在手術燈上。”史密斯醫生說,“無影,不擋視野。手術怎麼做,鏡頭就怎麼錄。”
林述看了一遍那三臺機器。
“一臺頂機位,一臺側機位,一臺放在你肩頭。”史密斯醫生說,“錄你的手。”
“誰剪?”林述問。
“米勒。”史密斯醫生說,“住院醫剪輯,住院醫看。看懂了,才輪得到下一批住院醫看。”
“第一臺,什麼時候錄?”林述問。
“明天。”史密斯醫生說,“主任把臺子定了。”
“定了什麼臺?”
“明天上午,主任親口跟你說。”史密斯醫生說,“我只負責機器。”
第二天上午,林述到黑爾辦公室。
辦公室不大,一面牆是書架,一面牆掛著三塊白板。白板上畫著血管圖,線條密,是肝門區的。黑爾站在白板前,沒有回頭。
“林醫生。”他說,“坐。”
林述坐下來。
“史密斯醫生跟我說了你的改良術式。”黑爾說,“多中心,三十例,揭盲,併發症率15%對40%。”
“嗯。”林述說。
“資料我聽說了。”黑爾說,“我想看你的手。”
林述沒有接話。
“半年前,華西年會,史密斯醫生帶回來一段錄影。”黑爾說,“你的手術。他放了三遍。”
“嗯。”林述說。
“錄影裡,你做了個決定,他沒有看懂。”黑爾說,“我也沒有看懂。昨天下午那臺,我自己看了。你的手,我看過了。”
林述沒有說話。
“梅奧的住院醫培訓,要錄一套手術教學影像。”黑爾說,“以你的改良術式為範本。主刀示範,你來。錄影期間,你在梅奧待滿十二個月。”
“十二個月。”林述說。
“十二個月。”黑爾說,“影像錄完,術式有了影像版。誰想學,看錄影。錄影代替不了手,但錄影能讓人看見手。”
林述沒有說話。
“你自己說的話,自己認。”黑爾說。
“認。”林述說。
“好。”黑爾說,“這臺,從明天開始錄。”
“第一臺,錄什麼?”林述問。
黑爾轉身,從桌上拿起一個牛皮紙袋,放在他面前。
“你的第一臺。”他說,“病歷在裡面。你先看。”
林述拿起紙袋,沒有開啟。
“這臺,我點名,你主刀。”黑爾說,“梅奧的規矩,新來的醫生,第一臺,要讓人看得見手藝。”
“嗯。”林述說。
“你回去讀片。”黑爾說,“明天早上七點半,六號手術間。”
林述拿著紙袋,出了辦公室。
走廊裡沒有人。手術區下午的門禁已經落下,燈一排一排亮著。他走到窗邊,站了一會兒。外面,羅切斯特的雪又下起來了,落在梅奧樓群的屋頂上,落一層,化一層。
他看了兩分鐘,才往電梯走。
回到住處,林述把紙袋開啟。
病歷是英文的。患者,女,六十二歲。右肝巨大腫瘤,侵犯下腔靜脈,肝後段。片子三張,橫斷面兩張,血管重建一張。
他把三張片子鋪在桌上,按順序排好。先看橫斷面,從左到右,一層一層看。然後看血管重建,把下腔靜脈的走形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他先把橫斷面看了一遍。腫瘤從右肝後葉長出來,貼著下腔靜脈,把靜脈包進去一半。肝中靜脈受壓,走形被擠向左側。門靜脈主幹通暢。
他把血管重建的片子舉起來,對著窗外的光看。
下腔靜脈肝後段,腫瘤侵犯的走形,在重建片上拉出一條弧線。那條弧線從肝臟下緣上來,貼著靜脈壁,到右腎靜脈開口上方,彎了一下,又直著上去。
林述看著那條弧線,沒有動。
他放下片子,走到桌前,把筆記本開啟。
孟學禮的字,寫在最前面。第一頁上,是一段話,寫了很多年,紙已經泛黃。他從前沒有逐字讀過這一頁。他把那頁紙翻過去,沒有停。
再往後翻,翻到本子的前半部——孟學禮早年記的病例。
有一頁,記著一例:肝腫瘤,侵犯下腔靜脈。行右肝葉切除,下腔靜脈部分切除,人工血管補片修補。頁邊畫著一幅圖:一支血管,從肝下上來,在腎靜脈開口上方彎了一下,又直著上去,旁邊寫著幾個字,筆畫重。
林述看著那幅圖,看了很久。
他把血管重建的片子又舉起來,對著光。
片子上那條弧線,和本子頁邊那幅圖的走形,疊得上。
術前讀片,那支腫瘤侵犯的下腔靜脈段,影像上的走形和林述畫過的一張舊圖幾乎重合——那是孟學禮本子上記錄過的一例。
本子頁邊那幅圖,是孟學禮畫的。林述後來照著,又畫過一遍,畫在自己的紙上,畫完收進抽屜,沒有給誰看過。
他把片子放下,合上本子。
窗外,羅切斯特的雪還在下。
他坐了一會兒,把表摘下來,放在桌上。錶盤上那道劃痕,從十點的位置拉到兩點。他看了一會兒,又戴回去。
那塊表還在走。
他把三張片子收好,放回牛皮紙袋,把紙袋放在桌角。
病歷壓在最上面,翻到最後一頁,是明天的手術安排。
明天早上七點半,六號手術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