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名單(2)
錢大壯把回執列印出來,膠水塗得仔細,貼在隨訪登記本的扉頁上,又看了一遍,才合上。
“林哥,”他說,“羅教授這一行字,比一頁紙都硬。”
“嗯。”林述說,“複核的人,字越少,事越實。”
錢大壯走後,林述把羅教授的回執又看了一遍,放回抽屜。
匿名函到那天,信在他口袋裡。他沒去查是誰寫的。第三天核完材料,信還在抽屜裡。信上的三條,一條一條都對完了:對的地方,改了;不對的地方,資料擺著。
細則發中央庫那天,張萌微信來了一行:“G-001第四周隨訪,已補,雙籤。”
林述回了一個字:“好。”
晚上,林述翻開筆記本,寫了一句:“匿名函三條,坐實一條。時點統一,細則修訂。資料沒變,口徑歸位。”
寫完,合上本子,鎖好。
二月中旬,四中心簽約。
BJ的天,比一月長了些。下午的光從會議室窗子裡斜進來,落在協議紙面上。
簽約在醫務處的小會議室。協和、廣州、中山、華西,四方協議。方處長把協議推出來,先讓各方看最後一頁的條款。
條款不多,三頁。一頁入組,一頁隨訪,一頁培訓。
桌上沒有多餘的擺設。協議一頁一頁傳下去,各方看一頁,籤一頁。
方處長把三頁紙在桌上擺開,手指點了點培訓那一頁。培訓頁上,四行名字:領隊一人,隊員三人。培訓週期,兩個月。帶教,協和肝膽外科。
“培訓頁的帶教,寫的是林醫生。”方處長說。
“嗯。”林述說。
“華西那邊,認。”方處長說,“唐主任傳真裡說,帶教寫的是誰,學成回去教的也是誰。”
“培訓那一頁,”唐啟明在電話裡說,“我籤。”
“華西不在現場。”方處長說。
“字先簽,人三月到。”唐啟明說,“傳真過去。”
協議傳真過去,下午傳回來。唐啟明的簽名,簽在最後一頁,筆劃重,收筆有力。方處長把傳真收進檔案袋,貼了封條。
貼封條的時候,把封條壓平,又看了一眼,才放進鐵皮櫃。
“四中心的章,今天算齊了。”他說。
“四中心。”他說,“從三個到四個,用了一個月。”
“嗯。”林述說。
“下一個呢?”方處長問。
“資料說話。”林述說,“它要是真想做,會自己來。”
簽約之後,顧北辰把協議的影印件放回辦公室的檔案櫃,鎖好。站在櫃門前,說了一句:“四個中心,兩個省份,一張方案。從一張排期表開始,走到這兒。”
“嗯。”林述說。
“排期表還在。”顧北辰說。
“在。”林述說,“週三下午,王思遠的臺。”
簽約第三天,華西的培訓名單到了。
名單是快遞送來的,一頁紙,紅頭,底下蓋著華西的章。錢大壯拿著信封進來,放在桌上,沒有走。
“林哥,華西的名單。”他說,“培訓的四個人,三月一號到。”
“嗯。”林述說。
拆開信封,抽出名單。名單不長,四行。第一行是領隊,後面三行是隊員。先看後面三行。三個住院,名字不熟,科室寫在名字後面,都是肝膽外科。
三個名字,唸了一遍,記下了。都是沒見過的姓。
看回第一行。
領隊一欄,寫著一個名字。
齊敘。
林述的筆停住了。
規培那年,他帶過的第一個學生,就叫齊敘。那年齊敘二十二歲,跟過他七臺手術,手穩,術前讀片比同齡人細。最後一次上臺,齊敘做完最後一臺,洗手時問過他一句:“林老師,外科這條路,走得遠嗎?”
他沒答。
後來齊敘轉了方向,聽說離開外科,回了老家。五年,科室裡再沒有人提過這個名字。
林述沒放下名單。那一行看了兩遍,才把名單擱回桌上。
“領隊,齊敘。”他說。
“誰?”錢大壯問,“您認識?”
“帶過。”林述說。
“那挺好。”錢大壯說,“熟人多好辦事。”
馬上就到了除夕這天。醫院一年到頭,也就只有這一天,整個下午空出來。
下午的病房比平時靜。能出院的都出了,能回家的都回了家。護士站的值班表下面,壓著兩張紅紙。一張是年夜飯的,一張是初一的排班。
值班護士從排班表上抬起眼,筆尖還壓在紅紙上:“林醫生,初一那天的臺,還是空的。”
“空著。”林述說,“初一不動刀。”
年前最後一臺教學手術,定在臘月二十八的下午。
王思遠主刀,右肝葉切除。患者從內蒙古轉來,病灶貼著肝中靜脈,六點二公分。林述坐檯下,全程沒伸手。
術前,王思遠在示教室畫了三遍圖。切除線貼著肝中靜脈走。他畫一遍,看一遍片子,再畫一遍。第三遍畫完,他把圖摺好,夾進病歷本。
手術檯上,肝中靜脈那一段,他停了一次,換了個角度,繞過去,沒有停手。
手術做了兩小時零五分。標本五百二十克,切緣乾淨,肝中靜脈保住。王思遠關腹的時候,林述站起來,沒有評價,只說了兩個字:“收臺。”
林述換好衣服,站在門口。更衣室門半掩著,水聲從裡面傳出來。
更衣室裡,王思遠洗手洗得慢。水一直開著。他站了一會兒,才說:“林老師,過完年,我還能報臺嗎?”
“報。”林述說,“臺子永遠空著,等你報。”
王思遠沒接話。他把手擦乾,走了。
林述往辦公室走。到門口,淡藍色光幕亮了。
【教學手術完成:王思遠第二次獨立主刀。帶教鏈持續。】
【傳承值+3。當前傳承值:12/100。】
光幕下沿,六邊形的暗灰色圖示還在,沒亮。從三十例鎖庫那天起,它就一直懸著。他看了兩秒,抬手關掉。
晚上,錢大壯進來,把一張紅紙放在桌上。紅紙上寫著“除夕下午四點,食堂二樓”,字是值班護士寫的。
“林哥,年夜飯,還是老地方。食堂二樓包間,除夕下午四點,您來不來?”
“來。”林述說。
“顧主任說,他去接孟老師。”錢大壯說,“孟老師退休以後,就沒在科裡吃過飯了。”
“嗯。”林述說。
“那我跟廚房說,備一桌素的。”錢大壯說,“孟老師吃素。”
“不吃素。”林述說,“他吃肉,吃得慢。備一隻燉雞,爛一點。”
“坐哪?”林述問。
“您坐孟老師旁邊。”錢大壯說,“他說了,您得挨著他坐。”
“他什麼時候說的?”
“顧主任去接他的時候。”錢大壯說,“孟老師原話:林述坐我邊上。”
錢大壯應了一聲,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