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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歐洲政要病例(5)

早上七點四十分,介入手術室。消毒水味頂在鼻腔裡,金屬檯面冷得發白。林述站在C臂機旁,B超螢幕架在無菌區邊緣。C臂機在頭頂低低地響。克魯格先生躺在臺上,麻醉是老孫做的,靜脈鎮靜,人半睡著,心電監護的波紋走得平穩。

介入科主任扶著B超探頭,在右肋間找到囊腔下極,定好穿刺點。林述接過穿刺針,針尖在螢幕上是一個發亮的點,從皮膚進去,穿過兩層肝實質,落在囊腔下極。

“囊壓先降。”林述說,“細針,只抽不注。”

注射器回抽,淡黃色的囊液順著管路出來。第一管送檢驗科,做細胞學、生化,確認有沒有膽漏。抽到第四管,囊液開始變清,針尖前方的囊壁塌下去一角。

“囊壓降了。”介入科主任說,“可以換粗針了。”

林述沒有馬上換。他等了兩分鐘,確認回抽順暢、沒有阻力,才換粗針,注入百分之二十高滲鹽水,靜置,計時。十分鐘到,抽回。囊腔在螢幕上縮成一條縫。

“取蟲。”林述說。

膽道鏡從穿刺通道進去。鏡頭轉過兩層囊壁的皺褶,視野裡出現黃褐色的內囊碎屑,半透明,一片一片泡在囊液裡。取石網籃伸進去,夾住第一片子囊,拉出通道,放在彎盤裡。一共取出十三片子囊、三枚膽色素結石,最後沖洗三遍,置入外引流管,固定在皮膚上。

子囊放進標本瓶的時候,感染科副主任醫師在臺側看了一眼,記了一筆:內囊十三片,最大直徑三點五釐米,囊液淡黃色,無膽汁成份,未見頭節。他記完,合上本子。病理報告第二天出,送蘇黎世一份副本。會診時史密斯醫生說過,標本全程留檔,兩邊各存一份。

“一期,收。”林述說。

術後四十八小時,克魯格先生被允許下床走動。外引流量從第一天的一百二十毫升降到四十,顏色從渾濁轉為清亮。穆勒每天上午八點站在病房門口看引流袋,看完,在筆記本上記一筆,不打擾查房。

第三天的查房,克魯格問了一句,明天能不能喝咖啡。林述說可以,少喝。

穆勒在門口聽了一句,第二天早上,病房裡多了一杯咖啡,是外賓樓的廚師送來的,杯沿還冒著熱氣。

這一週,林述每天早晚各查一次房。白天的手術照常排,RCT的隨訪電話照常打,錢大壯隔一天送一次新入組的登記表,在護士站跟他對時間。

F-019是這周入的組,改良組,青海玉樹轉來的,跟F-001同一個牧區。

錢大壯說,隨訪的時候,那位患者家屬問了一句“做手術的大夫是不是給外國人做手術那個”,錢大壯說,那兩臺手術不是同一臺。對方噢了一聲,沒再問。

“國際那邊的事,”錢大壯走之前補了一句,“科裡都傳開了。週一的晨會,顧主任過了一遍特護排班,一個字沒多問。”

“嗯。”林述說,“不該問的,別問。”

第十天,林述在辦公室等來了三份報告。

肝功能回到基線,總膽紅素從兩百八十七降到四十一。感染指標三連降。殘肝體積的數值也出來了。影像科連夜趕了四天,人工修正了十二處分割線,最終數字:預計殘肝百分之四十六,夠開。

“夠開”兩個字,是他自己寫的。評估單的結論欄裡,林述簽了名,寫了一句:符合二期手術條件。

特護病區的護士長把二期手術的排班表送過來,林述看了一遍,沒改。

二期手術定在第十三天上午。

手術室是六號間,最大的那間。無影燈調成低亮度,靠牆立著一臺攝像機,畫面直通蘇黎世。史密斯醫生的遠端觀摩賬號,兩個小時前就掛上了線。畫面那頭是他和第一助手,坐在螢幕前,面前擺著咖啡。

直播間名是史密斯醫生自己起的:BJ,第六手術室。

下面還掛著一行小字,是蘇黎世那邊的手術室主任加的限制條款:直播僅供觀摩,不設麥克風,術中不提問。手術開始前十分鐘,史密斯醫生髮來一條訊息,只有一句:林,我們把音響關了。你專心做你的。

六號間比平時多備了兩樣東西:一臺超聲吸引刀主機,放在器械臺右側,刀頭已經裝好;一組肝門阻斷用的無損傷血管鉗,擺在高年資器械護士手邊。

護士長核對了一遍器材清單,又在直播攝像機鏡頭上蓋了一塊消毒布,只留出畫面中央的一角。

林述刷完手,站在器械臺前,最後過了一遍器材。超聲吸引刀放在最順手的位置,刀頭是新換的,主機螢幕上能量引數跳了一下,停在預設值。

“開始。”林述說。

克魯格先生麻醉平穩,老孫報了一遍資料,最後加了一句:“中心靜脈壓,降到零點五以下,我已經在往下拉了。”

“好。”林述說,“肝門阻斷,只做一次,十五分鐘。”

手術刀落下去。右肋緣下切口,從劍突一直拉到腋中線,切開皮膚、皮下、腹外斜肌,逐層進入。腹腔開啟的一瞬,手術室裡沒有人說話。右半肝的囊腫比影像上看著更沉,灰白色,表面被一層緻密的纖維殼包著,頂在肝右葉的膈面。

“第一肝門,分離。”林述說。

王思遠把肝門板挑起來,林述的剪刀貼著肝十二指腸韌帶走,遊離出肝動脈、門靜脈、膽總管,各上一根阻斷帶,不打緊。

“阻斷帶掛好。”林述說,“先不動它。”

術中超聲探頭貼上肝表面。螢幕裡,肝右靜脈的主幹亮成一條藍色管道,貼著囊腫的弧面走,從根部到末梢,全程可見。

林述盯著看了幾秒,把探頭往下壓:“病灶下緣,到腔靜脈這一段,放大。”

影象放大。囊腫後壁與下腔靜脈前壁之間,那條本該存在的間隙線,從這裡開始消失,兩層組織貼成一片,分不出誰是誰。

“粘連上了。”林述說,“和評估說的一樣。”

他放下探頭,換了手術刀:“先從背側入路。鈍性分離,從這裡開始。”

手術從囊腫的背側緣切開包膜,鈍頭剪刀伸進粘連層的間隙,一毫米一毫米地往前探。前二十分鐘,分離順利,纖維殼與肝實質之間有一層可以走剪刀的平面。到了腔靜脈前壁那一段,平面消失,剪刀下去是硬的,推不動。

“換超聲吸引刀。”林述說。

護士把CUSA遞上來,林述接住,能量調到四十。刀頭貼上纖維殼,超聲振動把緻密的組織碎裂成乳糜狀,沖洗液同時衝開視野,吸引頭把碎屑吸走。血管和膽管完整地留在原處,管壁乾淨。

“這個好使。”王思遠說,“血管一根沒斷。”

“盯著腔靜脈。”林述說,“刀頭離血管壁,不要超過兩毫米。”

分離繼續。囊腫與腔靜脈的粘連面,從拇指寬推到手掌寬,CUSA一層一層啃過去,每一次振動,都能看見壁層在分開。

手術室裡只剩超聲刀的低鳴,吸引器一下一下地抽。

老孫在麻醉機後面報數,聲音壓得很低:“血壓穩定,中心靜脈壓零點三。”

林述沒有抬頭。刀頭貼住最後一層纖維殼,振動,沖洗,吸引。

他右手穩著CUSA,左手拿著長柄吸引器,把剝離出的間隙撐開。下

腔靜脈的壁層在燈光下泛著淡青色,薄而亮,每一次振動,都貼著它擦過去。

紗布一塊一塊地添。器械護士數到第二十七塊的時候,林述停了一下,換了一個角度。

“從這裡,能看到腔靜脈壁了。”他說。

王思遠順著他的視野看了一眼:“看清了。前壁,完整。”

做到粘連面的最深處,林述停了一下。

“出血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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