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歐洲政要病例(1)
螢幕暗了一下,然後亮起。
動脈期,病灶沒有強化,但邊緣那圈鈣化殼的深部,緊貼著一根粗大的血管影。
肝右靜脈主幹。血管被壓得向前弓起,貼著囊腫的弧面走。
再往後,囊腫後壁與下腔靜脈肝後段前壁之間,脂肪間隙消失,兩層結構貼在一起,分不出邊界。
他放大,再放大。肝右靜脈的根部,也就是匯入下腔靜脈的開口處,正好落在囊腫的頭側緣。
三支肝靜脈匯入腔靜脈的位置,第二肝門。病灶貼著它,把匯入口壓在下面。
方處長在身後問了一句:“怎麼樣?”
林述沒有回答。他點開門靜脈重建,旋轉,定在矢狀位。囊腫、肝右靜脈、下腔靜脈,三層結構疊在一起,後兩層之間的間隙,薄得幾乎看不見。
螢幕右下角彈出一行小字:下腔靜脈肝後段前壁受壓,與病灶分界不清,建議結合手術探查判斷受累程度。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才切走,調出實驗室檢查單。
總膽紅素,兩百八十七點四。直接膽紅素,兩百一十三點六。白蛋白,三十二點一。
凝血酶原時間,十四點八秒,INR一點三二。
轉氨酶不算高,鹼性磷酸酶和谷氨醯轉肽酶翻了幾倍。梗阻性黃疸的典型圖象。
他把這張單子看完,關掉,切回那組矢狀位重建。
方處長身後的門被敲響。影像科值班醫生探進頭來,手裡拿著一份報告:“林主任,MRCP出圖了。肝內膽管擴張,Ⅱ級膽管可見,膽總管上段見一枚結石,直徑約一點一釐米,位置在左右肝管匯合部下緣,囊腫的下極。膽道鏡應該夠得著,但要在切完囊腫之後才能確認。”
林述接過報告,掃了一眼,放在桌上。
“殘肝體積算了沒有?”他問。
值班醫生搖頭:“三維重建只做到一半,右半肝的血管走形太亂,演算法自動分割在肝右靜脈那裡斷了一次,人工修的還沒做完。”
“術前做出來。”林述說,“我要數字。”
值班醫生應了一聲,縮回頭去。
方處長又問了一遍:“林主任?”
“手術能做。”林述說。
屋裡沒人說話。
“但風險我說清楚。”林述說,“病灶貼肝右靜脈根部,下腔靜脈前壁受累待定。如果探查下來,腔靜脈壁已經侵犯,就要考慮肝右靜脈切除重建,甚至腔靜脈部分切除修補。這種手術,出血量不好估,術中大出血、氣體栓塞、術後肝衰竭,都在清單上。”
“這些話,跟患者那邊,不,跟患者本人談的時候,怎麼說?”方處長說到一半,自己停了,改了口。
“照實說。”林述說。
沈副院長在門口開了口:“林述,這臺手術,院裡按最高階別接待準備。獨立病區、安保、保密協議、綠色通道,該給的都給了。手術要是成了,是協和的臉面,也是你的術式在全世介面前最硬的一張名片。”
“我知道。”林述說。
“患者政府那邊,要求手術安排在外交行程的視窗內。”沈副院長說,“時間,一週內。”
林述看著他:“一週內,我要做的事,不止手術。”
“你還需要什麼?”
林述沒有立刻回答。他轉回工作站,把那組矢狀位重建調出來,放大,定格,又看了一遍,才把椅子往後推了一點,站起來。
“我需要八年前那臺手術的完整記錄。”他說。
方處長愣了一下:“完整手術記錄?歐洲那邊不是隻給了摘要嗎,還在走手續。”
“八年前那臺手術,是史密斯醫生做的。”林述說,“術中怎麼處理的肝靜脈、有沒有做過血管修補、解剖上有沒有變異,這些不在出院摘要裡。完整記錄裡有。”
沈副院長站起來,看了他一會兒:“我去協調。明天給你答覆。”
“還有一件事。”方處長合上筆記本,“患者的私人醫生,穆勒醫生,要求全程在場,對治療方案有否決權。這是對方政府的條件。”
“全程在場,可以。”林述說,“手術檯上的每一步,由我做主。”
“這話,我可以替您帶過去。”方處長說。
“替我帶?不。”林述說,“是替協和帶。這臺手術,協和做,協和負責。觀摩的人,只能看,不能伸手。”
門被敲響。值班幹事探進頭來:“沈院長,克魯格先生的專機兩小時後落地,隨行醫療團已經到國際醫療中心門口了。”
沈副院長看了林述一眼:“史密斯醫生跟不跟這次來?”
“跟。”幹事說,“隨行醫療團名單裡有他,翻譯已經配好了。”
林述站在原地,沒有動。他的目光在工作站上停了兩秒,轉身往外走:“我去見患者。”
走廊盡頭,特需病房的門開著一條縫。門口站著兩名西服安保,看見林述,側身讓開。
普通病房的呼叫鈴傳不到這裡。
走廊裡很安靜,護士站的兩個護士壓低聲音說話,值班室的電腦螢幕亮著,顯示的是一張全英文的護理計劃表。
翻譯組的兩個人坐在護士站對面,面前擺著兩副耳機和一本術語對照表,看見林述,站起來點了點頭。
窗簾拉著,光線壓得很低。消毒水味裡混著一點古龍水,床頭櫃上擺著一隻透明水杯和一份德語報紙。沒有普通病房的床頭卡和呼叫器。
床上靠著一個人,頭髮全白,瘦,眼窩深陷,看見林述進來,用英語說了一句:“林醫生。”
林述點頭:“克魯格先生。”
翻譯站在床邊,三十來歲的男人,西服筆挺,手裡拿著一支錄音筆,沒有按下。患者的私人醫生穆勒坐在窗邊的椅子上,五十歲上下,金邊眼鏡,合上手裡的資料夾,抬頭看了林述一眼。
“史密斯醫生對您評價很高。”克魯格說,“他說,只有您能做這臺手術。”
翻譯譯完。林述沒有立刻接話。他走到床邊,看了一眼患者的手。骨節粗大,指甲修剪得乾淨,右手腕上一塊舊錶,錶帶磨得發亮。
“我在看您的病歷。”林述說,“兩次手術,八年前那次,在蘇黎世。”
翻譯譯過去。克魯格聽了後,說了一長句。
翻譯說:“他說,那臺手術做完,醫生說乾淨了。三年後複查,又長出來。他說,他不想再做第四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