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系統中期評估
可更好,和“顯著地更好”,是兩回事。
他想起那份回顧性資料。n=23,併發症率差二十二個百分點,P值小於千分之一。當初他帶著這份資料進國際會場,臺下的掌聲和追問,有一半衝著那個P值去。它漂亮,漂亮到幾乎沒人追問來路:歐洲首例,加協和早期病例,全出自他一人之手,單中心,無對照,術者就是研究者本人。
回顧性研究看的是過去。
過去的資料裡,病例多是挑過的,日子也多是術者狀態最好的時候。中途放棄的、轉去別處的、術後失訪的,悄悄漏掉。它們不造假,只是會挑。
前瞻性研究站在現在,往前看。
隨機化把選擇權交給抽籤,術者的手不再參與。對照組拉到和試驗組同樣的監護強度,從前順手省略的細節,如今每一筆都要記錄。入組標準不再挑人,高年資低年資、簡單複雜、順和不順,都收。
前瞻性資料的優勢會比回顧性縮水。這是醫學常識,也是他進協和第一天就背下來的教科書條目。可當縮水落成眼前一行行數字,他還是沉默了很久。
他在心裡一條條過。
第一條,對照組變了。回顧性佇列裡,傳統開放手術由不同團隊在不同時間做,術式一樣,水準參差。這項研究裡,傳統組每臺手術都由協和核心團隊按最高標準完成,術前評估、術中監護、術後管理,和改良組同等。對照組被拉到和試驗組一樣強,差距自然縮小。術式沒變弱。標準變強了。對照組從“平均水平”抬成了“最好的傳統”。
第二條,術者變了。回顧性佇列裡的改良術式全出自他一人之手。這項研究終將走向多中心,蘇黎世、梅奧、廣州、華西,每家中心的術者都要學、要適應、要復刻。他一個人的手感替不了所有人。單人佇列裡被技巧抹平的風險,到多中心會重新冒出來。差距收窄,就是這套術式從一個人做,變成一群人做,要付的代價。
第三條,樣本。十五例,改良組八例,傳統組七例。就算兩組真有二十個百分點的差異,這個樣本量也幾乎沒把握檢驗出來。他在心裡算:雙側α=0.05、把握度80%、預期差異20個百分點,單組大約要四十例,兩組八十多例,才夠讓真實差異露出水面。十五例的置信區間跨過零,可能是差異真縮小了,也可能只是樣本不夠。兩種可能,他現在都排不掉。
第四條,他最後才想,也最不想碰。也許,回顧性佇列裡的差異從頭就被高估了。選擇偏倚把病情更重、更復雜的病例更早推向“新術式”,術者的熱情讓術後管理更細,單中心無對照的設計,讓偶然看著像必然。P值小於千分之一,不等於差異真有二十二個百分點。它只說明,在那個挑過的資料集合裡,這個差異不太像偶然。偶然和真實之間,隔著眼前這一行行更保守、更硬的前瞻性數字。
四條過完,林述還是沒動。
這一個月,他無數次在深夜覆盤那臺歐洲手術,覆盤F-001的每一組資料。這套術式好在哪兒,他清楚。可清楚和證明之間,還隔著這十五例填不上的距離。
差異收窄,P值不顯著,置信區間跨過零。
他要是願意,能找出一百零一種理由讓這些數字不難看:樣本還小,八例對七例,本來就沒有統計意義;隨訪太短,復發終點沒到;分中心剛啟動,病例偏高原牧區,病情更重。每一條都是真的。
可它們拼在一起,拼不出一個“結論”。
他想起那個傍晚,患者在談話室裡問“能保證效果一樣嗎”,他沉默了幾秒。
那時他答不出“能”,證據不夠。現在證據多了一點,十五例,改良組依然更好。可那個答案,他還是答不完整。
他盯著那行摘要。面板上的數字沒有變。
系統面板底部,資料一行行隱去,新文字浮上來。只有一行,淺金色,停在光幕正中:
【若最終結果不顯著,宿主是否願意公開發表陰性結果?】
林述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
陰性結果。四個字壓在光幕上。這套術式,他傾注了數年心血,國內肝膽外科盯著,國際多中心合作剛撬動。可在嚴格的隨機對照檢驗下,它可能交出一份“與標準治療相比未見顯著差異”的答卷。
過去幾年的高光,也會被那份答卷重新審問一遍。
如果那天真來,他得親手把答卷遞出去,遞到全世界同行面前,然後承認:我的術式,沒有證明自己比標準方案更好。
科學史上,這樣的答卷不少。壓抽屜的,換終點的,原樣發表的,都有。原樣發表的人要在結論欄寫下“本研究未顯示顯著差異”,然後面對審稿人的挑剔、同行的追問、資助方的失望。
原樣發表的人是少數。
系統問的,恰恰是那一刻他願不願意做少數。
面板安靜懸著,不催,也不追問。問題放在那裡,等他。
林述坐了很久。
久到空調自動停了,窗外路燈換了一輪角度。他沒點面板選項,也沒算那個假設。
他抬手,把光幕關掉。
視野恢復平常。辦公桌上,電腦螢幕還停在隨機系統確認頁,“累計入組15例”幾個字亮著。他伸手熄屏,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掩的窗。
十月的夜風湧進來,有銀杏葉的味道,也有初冬將近的涼。樓下住院部還亮著燈,急診樓的輪廓在夜色裡很清楚。他站了一會兒,轉身把入組登記表收攏歸位,關燈,鎖門。
走廊裡很安靜。他路過護士站,值班護士抬頭叫了一聲:“林醫生,明天那臺肝葉切除的術前核對,我放您桌上了。”
“看到了。”他說,“明天早上我再過一遍。”
“您今天走這麼晚啊。”護士說,“這都十一點了。”
“資料看完了,心裡有底了。”林述說。
他說完,腳步沒停,走進十月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