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分中心之約
九月的廣州,溼熱還沒退,只是不像八月那樣悶得人胸口發緊。
早上七點四十,中山大學附屬醫院肝膽胰外科病區已經忙起來。
護士站白板上貼著一排今天的手術安排,值班護士低頭核對輸液卡。
走廊裡,有家屬端著粥往病房走,也有換了病號服的患者扶著牆慢慢挪。
醫生辦公室裡,幾個年輕醫生圍在電腦前翻交班記錄,白大褂領口扣得整整齊齊。
張萌在病區門口站住,抬手按了按胸牌,才往裡走。
她今天穿的是新洗的白大褂,胸牌昨天剛辦好,燙金字在晨光裡亮了一下:中山大學附屬醫院,肝膽胰外科,張萌。她低頭看了一眼,確認沒戴反。
面試那天她來過行政樓,後來辦入職手續,又跑過兩趟人事科。這次不一樣。她穿著白大褂,胸牌上寫著肝膽胰外科,張萌。往裡走的時候,腳步比前兩次慢。
“張醫生?這麼早。”
護士站的值班護士抬頭看見她,笑了一下:“梁主任說你八點半到就行,這還早著呢。”
“睡不著,就早點來了。”張萌說,“今天第一天,熟悉熟悉環境。”
“那你可來對了。”護士往走廊那頭努了努嘴,“咱們科室去年新裝修的,採光好。辦公室在最東頭,窗戶外頭就是住院部的花園。春天紫荊花開得特別好。”
張萌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走廊盡頭那扇大窗開著,初秋的風湧進來,有草坪被曬過後的青氣。她點了點頭,往辦公室走去。
肝膽胰外科的醫生辦公室不大,靠牆兩排工位,中間一張長會議桌,桌上攤著幾本翻開的病歷和一臺公用電腦。靠窗那排工位收拾得乾乾淨淨,桌面上擺著一臺新顯示器,鍵盤旁邊放著一盆小綠蘿,葉子上還掛著水珠。
“這是給你留的位子。”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張萌回頭。梁正平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杯茶,白大褂袖口挽到手肘,頭髮比面試那天白了些。他走進來,把杯子放在會議桌上,指了指那個靠窗工位:“坐窗邊。寫病歷累了往外看看,眼睛不累。我們科的老規矩,新人坐好位子。”
“謝謝梁主任。”張萌說。
“不謝。”梁正平拉開椅子坐下,“入職手續都辦完了?”
“辦完了。胸牌、工牌、飯卡、門禁卡都齊了。”
“嗯。”梁正平點了點頭,“那你這兩天先把科室的規矩摸一遍。交班怎麼交,手術怎麼排,病歷怎麼寫,術後查房的標準流程。不著急上手,先把腳下站穩。”
“明白。”
“還有件事。”梁正平頓了頓,看著她,“之前面試的時候我說過,你那個改良術式資料的事,我記得。你入職之後,先不用急著做別的,把協和那套多中心研究的資料再吃透一遍。等他們把方案書正式發過來,廣州中心這邊的對接工作,我打算讓你牽頭。”
張萌沒接話,手指在包帶上收緊。
“我牽頭?”她問。
“嗯。”梁正平說,“你懂那條線,也認得那邊的人。分中心對接這種事,懂行的人做,比什麼都強。”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再多說,起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添了一句:“對了,今天上午有一臺腹腔鏡膽囊,你跟我上臺,先當一助,熟悉一下咱們這邊的手術室和器械。”
“好。”
張萌看著他走遠,在工位上坐下來。靠窗的風從半開的窗縫裡鑽進來,綠蘿葉子輕輕晃了晃。她伸手撥了一下,葉尖的水珠落在桌面上。她拿紙巾擦掉,把紙巾團了團丟進垃圾桶。
上午的手術,是一臺腹腔鏡膽囊切除。
患者五十出頭,膽囊結石伴慢性膽囊炎,反覆腹痛大半年,保守治療壓不住,這次住院就是來徹底解決的。
張萌站在一助位,面前是那臺她很久沒摸過的腹腔鏡裝置。
顯示器掛在術者對側,冷光源從鏡頭裡打出來,螢幕上的術野照得清清楚楚。
她在BJ做過不少腹腔鏡,流程熟,但換了醫院、器械和團隊,手感總要重新找。
“扶鏡的手別晃。”梁正平站在主刀位,聲音不高,手上的鉗子卻沒停,“鏡頭跟緊一點,往我這邊帶。”
“好。”張萌調整了一下鏡頭角度,螢幕上膽囊三角的視野穩定下來。
“你以前在BJ,膽囊做得怎麼樣?”梁正平一邊分離膽囊管,一邊隨口問。
“做過一些。腹腔鏡和開腹都有。”張萌說,“開腹多一點。那邊老病人多,很多是復發再來。”
“嗯。”梁正平點了點頭,沒再多說。手上的分離鉗沿著膽囊三角一點點推進,層次乾淨,節奏穩,一看就是做了幾十年的手。他又問了一句:“協和那套多中心研究,你接觸過裡面的人?”
“接觸過。”張萌說,“方案和術式的資料,我看過一些。”
“那你覺得,那個術式怎麼樣?”梁正平問。
張萌停了一下。這個問題,面試那天梁正平問過她一次。
那次她答的是“現有資料裡,術後併發症發生率、肝功能保留率都明顯優於傳統開放術式”。
此刻她站在手術檯前,手裡握著器械,螢幕上膽囊三角被分離得乾乾淨淨,她想了想,說:
“我沒親眼看過那臺手術。”張萌說,“但從資料和病例資料看,它的邏輯是通的。把傳統開放手術裡最傷肝的那幾步,用分段的方式繞過去。方向是對的。只是樣本量還小,需要更多資料來驗證。”
梁正平手上的鉗子停了一下,跟著又動起來。他沒評價她這段話,只是說:“能把‘方向對’和‘資料夠不夠’分開說,說明你看過,也想過了。”
手術室裡安靜下來,只有監護儀的滴答聲和器械輕微的碰撞聲。
張萌沒再說話。她把鏡頭扶穩,看著梁正平把膽囊完整地遊離、夾閉、切斷,動作乾淨,沒多餘步驟。
膽囊從戳卡里取出來的那一刻,梁正平說了一句:“做得不錯。一助,收尾。”
手術結束,已經快十二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