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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最後一課

鉗尖在肝門後方做了一小段分離,把尾狀葉的邊界暴露出來。

林述在對面配合牽拉,手指能感覺到那些解剖結構的張力:門靜脈壁在牽拉下的彈性,肝動脈搏動傳導到指尖的觸感,腫瘤組織比正常肝組織更硬、更固定的質地。

“現在看這裡。“孟學禮說。

鉗尖在肝門後方做了一個半圓形的切口,把尾狀葉的膽管和供血血管逐一切斷、結紮。

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落在最少的必要範圍裡,不碰肝動脈,不碰門靜脈,不碰下腔靜脈。

那些血管壁在手術燈下反射出細微的光,鉗尖在那些光的邊緣行走,沒越過那層薄薄的血管外膜。

“你以前問我,為什麼有些醫生做了二十年手術還是普通水平。“孟學禮說。

林述抬頭看他一眼。

“因為他們只記住了步驟。“鉗尖沒停,“開韌帶、找膽管、切膽囊、離斷、切肝,像背課文。可手術不是課文,每個病人解剖都不一樣,腫瘤長到哪兒也不一樣。要記住的不是先幹什麼後幹什麼,是關係。膽管挨著肝動脈,肝動脈挨著門靜脈,門靜脈後面連著肝短靜脈,肝短靜脈貼著下腔靜脈。這一串關係刻在腦子裡,解剖再怪,你都知道往哪兒走。“

林述沒回答。

站在一助的位置上,看著孟學禮的鉗尖在那片密集的血管和膽管之間緩慢移動。

他在解剖室裡練了十一個小時的吻合,那是系統給的,是碎片一塊塊磨出來的手感。

但孟學禮此刻說的,是這種在動態變化的手術野裡實時判斷“下一步該往哪走“的思路。

系統給他的是結果,結果怎麼來的,系統沒說。孟學禮正在說。

左半肝離斷。孟學禮用了大約四十分鐘處理左肝靜脈和門靜脈左支,又用十五分鐘把左半肝從下腔靜脈表面遊離出來。

他一邊做一邊講,講為什麼要在這裡夾、為什麼要在那裡切、為什麼這一針的間距要比那一針寬半毫米。

他講的不是這一步怎麼下鉗子,是為什麼下在這兒。

標本整塊切除。肝門部只剩下右肝管、右肝動脈和門靜脈右支。孟學禮檢查一遍切緣,溫生理鹽水沖洗手術野。

“重建。“他說。

膽腸吻合是收尾,也是最需要耐心的部份。右肝管切斷之後,要在它和空腸之間建一條新通路。孟學禮用可吸收線做後壁連續縫合,針距控制在兩毫米以內,每一針都穿過膽管壁全層和空腸壁全層。動作比剛才慢了一些,手底下在控制張力。

“膽管壁比胰管壁厚,但它更脆。“孟學禮說,“打結張力太大,線會把它割破;張力太小,又漏。中間那個點,教科書上沒有,資料也算不出來,只能靠手上那點感覺。“

最後一針打結的時候,林述看到他的手指在結紮線上停留了兩拍,先收緊一半,再收緊另一半。那個動作他以前見過很多次,今天再看,忽然明白那一半一半是什麼意思。

膽腸吻合完成。孟學禮用生理鹽水沖洗吻合口,確認沒有膽漏。然後逐層關閉腹腔。

最後一針打結,剪斷線頭。牆上的鐘走到下午三點四十七分,從切開到關腹,七小時五十三分鐘。這是林述見過孟學禮做的最長的一臺手術。

孟學禮放下持針器,退後半步。肩膀微微往下沉了一些,衣領上一大片被汗浸透的痕跡。他低頭看了一眼監護儀,血壓一百二十四/七十六,心率八十八,血氧飽和度百分之九十九。

“關腹完成。“他說。

器械護士開始清點器械,麻醉師開始記錄術後資料。孟學禮站在手術檯旁邊沒動,摘掉手套,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雙手在無影燈下顯得比平時蒼老一些,指關節處有輕微的腫脹,是幾十年握持器械留下的痕跡。

他轉過身來,看著林述。

林述站在一助的位置上,手裡還拿著那把用過無數次的拉鉤。他看著孟學禮,那個在手術檯前站了近四十年、把他從地方醫院帶進協和的人。他第一次獨立做完Whipple,孟學禮說,普外的天有你一塊。

“林述。“孟學禮說。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像在說一句話之前先喘了一口氣。“以後這種病人,你知道怎麼做了吧?“

林述站在手術檯旁邊,沒立刻回答。他看著孟學禮那雙眼睛,在手術檯上盯了將近八個小時的眼睛,此刻有點紅,有點幹,但依然很亮。他點了點頭。

“知道。“

孟學禮看著他,停了兩拍。然後伸出手,拍了一下林述的肩膀,跟上次Whipple之後那一拍一樣輕。但林述感覺到,那隻手比上次重了一點點。

“行。“孟學禮說。他轉身往更衣室走,走到門口停了一步,沒回頭。“明天查房我就不來了。接下來的排班你跟顧北辰商量著排。“

推門走了出去。

林述站在手術室裡。器械還在清點,麻醉師還在記錄,金屬器械碰撞的聲響在安靜的手術室裡格外清晰。

他把拉鉤放回器械臺,低頭看自己的手。

Whipple之後那雙手微微抖過,腹膜外闌尾那臺沒怎麼抖,現在很穩。

他走出手術室。走廊裡沒有人等他。

走到更衣室,換下手術衣,在長凳上坐了一會兒,閉著眼。

系統面板亮了一下。

【檢測到傳承類學習行為:肝門部膽管癌根治術(BismuthIV型),一助。術中接收高年資術者系統性思路講解。宿主非主導操作,不符合碎片掉落條件。】

【備註:思路類傳承不產生碎片。已歸檔。】

那兩行字亮了一會兒,自己暗了。他靠在櫃門上,看著對面那排空著的櫃子。孟學禮的櫃門沒鎖,上面還貼著一張他很多年前貼的標籤,邊緣已經卷起來了。看了很久,才站起來,換好便服,走出更衣室。

走廊的燈還亮著。路過護士站,值班護士抬頭看他一眼:“林醫生,今天下班這麼晚?“

“手術剛完。“

“孟主任呢?“

“走了。“

護士沒再問。

林述走下樓梯,推開住院部大門。七月的傍晚,天黑得晚。他走下臺階,路燈還沒亮起來。

往辦公室走。坐下來,開啟電腦,把週四排班表裡孟學禮的名字刪掉,在術者那一欄填上自己的名字。

滑鼠在儲存鍵上停了一下,點下去,關掉頁面。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只剩空調的低響。他沒急著走,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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