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毫釐之間
下午五點五十分,手術進入第二個階段。
脾臟切完,視野開闊了不少。賁門和食管下段那些盤曲的靜脈沒了脾臟擋著,在無影燈下清清楚楚。林述調整拉鉤,把胃往右側牽,賁門後方的結構一點點進到視野裡。
前半臺切脾臟,只是熱手。
孟學禮從脾門往上走,開始處理胃左動脈的分支和冠狀靜脈主幹。這一片比脾門難。血管走行不規整,周圍全是疏鬆結締組織和脂肪,門脈高壓把正常的解剖邊界都攪亂了。
“冠狀靜脈有三條主要分支,”孟學禮說,“都要找到。”
林述沒接話。目光跟著他的鉗尖走,餘光沒離開吸引器。賁門周圍滲血比脾門勤,那些曲張的靜脈壁薄得跟紙似的,碰一下就可能裂。
第一支分支很快找到。直徑四毫米,暗藍色,貼著胃小彎向後走。根部暴露,離斷前先補一道預防性結紮。
“張力大,”孟學禮說,“結紮線打三道。”
三道結紮,剪斷。斷端乾淨。
第二支位置更深,貼近胃左動脈起始部。調了兩次拉鉤才摸清走行,林述跟著把拉鉤換到合適的角度,讓他的操作視野一直乾淨。
處理完第二支,手術野裡還剩最後一支,也是最粗的一支。它從主幹分出來,沿食管壁向後上方走,在食管和膈肌之間彎出一道約七毫米的弧。管壁厚薄不均,表面有兩三處像是陳舊血栓機化留下的斑塊。
孟學禮看到它,停了一下。
“這根有點特別,”他說,“管壁不均勻,像做過區域性血栓。”
“那分離要小心,”林述說,“斑塊下面的組織更脆。”
孟學禮沒答。鉗尖貼上靜脈表面,從上緣開始分。上緣組織松,鉗尖順著管壁滑動,片刻遊離出三釐米左右。
難的是下緣。血管和食管壁交界,沒有明確的縫。孟學禮試探了兩下,找著一條極細的通道,推著鉗尖往裡走。
林述看得清楚。鉗尖正慢慢穿過一層半透明的結締組織,像揭開一層膜。過程很順,沒什麼阻力。
然後膜破了。
鉗尖穿過最後一絲組織時,碰到了一個不該在的東西,一根兩毫米左右的、沒提前發現的小分支,連在主幹下側面。鉗尖擦過它表面,一道細小的裂口立刻裂開。
林述的右手已經動了。
孟學禮的鉗尖還沒完全收回來,吸引器頭已經壓到裂口上方。可視野裡的情況已經變了。裂口在回縮,血是湧出來的,不是噴,是那種加壓的、持續不斷的湧。
“出血。”林述說。聲音不大,整個手術檯都聽得見。
吸引器開始工作。可裂口的位置太深。食管壁和膈肌之間那條斜行通道里,視野窄,常規鉗夾夠不著。孟學禮換了把彎鉗從側面接近,尖端沒到位置就被周圍組織擋住了。
“視野不夠,”孟學禮說,“再暴露一釐米。”
林述沒猶豫。拉鉤換到左手,右手抄起一把鈍頭分離剪探進出血區外側。動作不快,但每一剪都落在預判的位置,挑開一層疏鬆結締組織,往側方牽開,把通道入口撐大了一小段。
“可以了。”他說。
孟學禮重新把彎鉗探進去。鉗尖到了裂口上方,可剛要下鉗,主幹靜脈表面被牽得皺了一下,裂口從圓變成不規則的橢圓,更深了。
“血管壁太脆。”器械護士說。聲音很輕,手術室裡卻清清楚楚。
林述站在一助的位置,左手維持暴露,右手空著。他盯著那個裂口。再夾,血管壁可能撕得更開;縫,又沒地方下針。
他伸手了。從器械護士手裡接過一根三號縫線,又拿了一把持針器。
“我來。”他說。
沒等孟學禮應聲,持針器和縫線已經探進那個狹小的空間。空間是真的小。這臺手術他拉了快兩個小時的鉤,那個通道的深度和角度早就摸透了。哪裡下針能避開食管壁上的小分支,針從哪裡出來好結紮,心裡都有數。
針尖進組織,第一下觸感很輕。穿過一層薄筋膜,在距裂口邊緣約兩毫米處穿出血管壁。角度幾乎是個直角,教科書上不會這麼進針,但在這個空間裡,這是唯一可行的路。
線拉出來。針尖再進,在裂口另一側走一道同樣的軌跡。兩道縫線收成一個橫著的“U”,正好把裂口邊緣兜住。
第一道結紮收緊,湧出的血明顯少了。第二道加固打完,血徹底止住。吸引器吸掉最後一點殘血,那片區域重新清亮起來。
裂口閉合了。血管沒撕,食管壁沒傷,連周圍結締組織的血供都還完整。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
“……鬆一下拉鉤。”孟學禮說。
林述鬆開左手。右手還捏著持針器沒放下,但手指已經慢慢鬆下來。活幹完了,手自己松的。
“好。”孟學禮說。
這個“好”跟之前的不太一樣。說不上哪不一樣,就是重了那麼一點點。
接下來處理主幹靜脈就順了。縫扎讓裂口閉合後,周圍的張力重新分配,靜脈表面不再繃得那麼緊。孟學禮在裂口上方做了一道離斷,下緣又補一道結紮。整根靜脈完整切下來,沒再出第二次撕裂。
“你剛才那針的角度,”孟學禮說,語氣平淡得像在報一個數字,“從血管外側入針,斜穿裂口邊緣。不是常規縫法。”
“這裡沒有常規的位置。”
“所以你做對了。”
他把持針器還給器械護士,重新握回拉鉤。右手經過剛才那一陣高強度的精細操作,依然穩。
系統面板在視野邊緣閃了一下。林述沒去看。現在不是看的時候。
手術繼續。賁門周圍剩下的細小分支一條條被找到、結紮、離斷。孟學禮的速度快了一些。最要命的血管都處理完了,剩下的是體力活。林述的拉鉤跟著他的節奏,每個需要暴露的位置都及時到位。
最後一支冠狀靜脈分支離斷。手術區裡那些盤曲的藍色靜脈網消失了,只剩食管和一小片胃底。
林述鬆開拉鉤,活動了下手指。虎口比剛才更酸,手指還聽使喚。
“沖洗。”孟學禮說。
溫鹽水把手術野衝了一遍,清亮,沒有新的出血點。林述一處一處檢查了所有結紮點,脾門的、胃短血管的、冠狀靜脈分支的,包括他自己縫的那處。全都沒滲血。
“關腹。”孟學禮說。
關腹由林述起手。他拿起持針器,在穿腹壁筋膜前停了一瞬,這把持針器的握感已經很熟了。第一針穿過腹壁筋膜,層次分明的組織繃在針下,不是標本,不是豬皮,是活體的,有張力,會回彈。跟幾小時前處理食管支靜脈時一樣清楚。
針走過三分之二,他停手,等器械護士遞下一根線,然後繼續。
孟學禮站在旁邊,沒插手。他看林述縫完前四針,開口:“第三針的針距比其他幾針窄了半毫米。”
林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縫的四針:“……是窄了。那針的走行剛好壓在以前那道手術切口的瘢痕上,針進不去太深。”
“那為什麼不跳過那一段,從旁邊重新進針?”
林述頓了一下,看著第三針和第四針之間的那段距離:“從旁邊進針,那條縫線會跨過瘢痕的邊緣,形成應力集中區。術後容易裂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