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方向
林述走出病房時，在走廊盡頭遇到了顧北辰。
“聽說你收了個燙手山芋。“顧北辰開門見山，語氣還是那副熟悉的毒舌調調，“八年沒診斷，懸賞百萬。怎麼的，想當網紅醫生了？“
“滾。“林述白了他一眼。
顧北辰跟上來，和他並排走：“說正經的，我看了瑞金轉過來的病歷摘要，診斷思路挺清晰的，自免肝沒毛病。你打算從哪突破？“
“如果真的是自免肝，八年病史，激素早就該控制了。“林述推開辦公室的門，“但它沒有。“
“所以？“
林述在一整面白板前站定。他拿起記號筆，在中央寫下“許安雅“三個字，然後畫了六條線指向六個方向：皮膚、消化道、肝臟、骨代謝、內分泌、免疫。然後他在每條線旁邊都寫了已出現的症狀關鍵詞。
顧北辰站在後面看了一會兒，眉頭漸漸擰起來。
“粘膜皮膚、消化道、肝、骨……“他低聲複述，“你覺得這是綜合徵？“
“我在查。“
“查到了告訴我。“顧北辰拍了拍他的肩，難得沒有毒舌，“這病例如果真被你拿下了，老孟得給你申請個'協和年度最佳診斷'。“
林述沒理他，繼續在白板上寫。他寫到了第七行，是那個“先天性恆牙發育延遲“。然後他退後兩步，看著滿滿一板文字，像是在看一片拼圖碎片。
系統面板在他視野邊緣靜靜地懸浮著，沒有彈出任何提示。但林述感覺到，某條線索已經若隱若現了，就像霧天裡的遠山，明明看不清楚，輪廓卻確實在那兒。
“……如果是基因層面的事呢？“他低聲說了一句，自己都沒察覺。
下班前，林述去了趟檢驗科。
他跟檢驗科的老周打了聲招呼，“周老師，八床許安雅的血樣我親自送來的，麻煩您儘快出結果。有些指標比較緊急，血鈣、PTH、皮質醇，能加急就加急。“
老周接過試管架看了兩眼：“林醫生，你親自送血？什麼病人這麼大面子？“
“一個拖了八年的小姑娘。“林述把申請單整理好，“我想早點知道答案。“
老周沒再多問，低頭在電腦上錄入了資訊：“明天上午出大部分結果，皮質醇可能要後天。“
“謝謝周老師。“
走出檢驗科時天色已經暗了。林述站在協和老樓的臺階上，手機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一看，是秦衛國發來的訊息，只有一句話：
“聽說你在查一個八年的疑難病例。穩住，別冒進。“
林述看著那條資訊，嘴角彎了一下。他沒回復，而是把手機揣回兜裡，深吸了一口氣。
四月的晚風裹著玉蘭花的香味吹過來，他站了幾秒鐘，然後轉身走回住院部大樓。八樓的燈光還亮著，走廊盡頭的那個病房裡，許安雅大概正躺在床上，睜著那雙明亮的眼睛看著天花板。
林述加快了腳步。
電梯門合上的瞬間，系統面板終於閃爍了一下，跳出幾行細小的文字，
【宿主初步病史採集完成，診斷方向待定】
【提示：多系統損害+幼年期反覆感染+骨代謝異常+黏膜皮膚病變+恆牙發育異常+內分泌紊亂】
【建議宿主排除以下方向：1.自身免疫性多內分泌腺病綜合徵（APS）2.慢性肉芽腫病3.其他原發性免疫缺陷病】
【後續行動：待實驗室檢查結果回報，進一步聚焦】
林述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兩秒，然後關掉了面板。
“APS……“他低聲唸了一遍這個縮寫，電梯叮的一聲到了八樓。
走廊裡，護士站的小劉正探頭探腦地張望，看到他過來連忙招手：“林老師！八床小姑娘找您，說她腳有點癢，您快去看看吧。“
林述把白大褂的扣子繫好，快步走向走廊盡頭。
病房裡開著暖黃色的床頭燈，小雅半靠在枕頭上，正拿一本漫畫書翻著。見他進來，她把手伸出來，右手小指和無名指之間，那片他一直注意的皮膚真菌感染區域，今天稍微紅了一些。
“林醫生，“她聲音細細的，“這裡癢。“
林述拉過一把椅子坐下，握住她的小手，藉著燈光仔細看了看那片皮損。真菌感染的跡象非常典型，但在這個位置、這個年齡、結合全身情況，它就不再是“腳氣“兩個字能解釋的事了。
“別撓。“他鬆開手，語氣溫和，“明天我給你開一支藥膏，塗兩天就不癢了。“
“嗯。“
林述站起身，把她的被角掖好：“睡吧，明天抽血結果就出來了。等結果出來了，我們就離答案近了一步。“
小雅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林醫生，我是不是……得了很奇怪的病？“
林述在門口停頓了一下，回過頭來，想了想，認真回答：“是挺奇怪的。但奇怪不等於治不好。你知道嗎？醫學上最難治的往往不是最奇怪的病，而是那些一開始被看錯的病。“
他把燈調暗了一點：“你的病，只是還沒被看對而已。“
門輕輕關上。
走廊裡，林述靠在牆上站了十幾秒鐘。這十幾秒裡他什麼都沒想，只是覺得，那個叫小雅的女孩笑起來的樣子，跟病歷照片上判若兩人，一個是有光的，一個是沒光的。
他回到辦公室，沒有急著下班。白板上的脈絡圖還擺在原地，他用紅筆在那七條線索外圍畫了一個大大的圈，然後在圈的外面寫了三個英文字母：APS。
錢大壯不知什麼時候摸了過來，站在他身後看了一會兒，撓頭問：“APS是啥？“
林述把筆帽扣上：“一種自身免疫病。多發內分泌腺功能減退，加上慢性皮膚黏膜念珠菌感染，再加上一些別的表現。“
“那咱們這個病人符合？“
“符合一部分。“林述轉過身來，“口腔潰瘍、指甲的真菌感染、低鈣、換牙異常……全都能套進去。但是，它還缺一個關鍵特徵。“
“缺啥？“
林述看著白板，慢慢地吐出兩個字：“腎上腺。“
錢大壯愣了一下：“你是說，如果她還有腎上腺皮質功能不全，就能確診？“
“那只是經典三聯徵。“林述說，“但APS不止一種分型。還有別的可能，如果她不是APS-1型，而是其他變異呢？如果某些特徵遲發，或者隱匿到目前還沒被注意到呢？“
他拉開椅子坐下來，把桌上那本《臨床免疫學》翻到折角的那一頁：“我需要等明天的內分泌結果。如果PTH高、血鈣低、皮質醇低，那就八九不離十了。“
錢大壯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兄弟陪你等。明早我來了給你帶豆漿。“
林述頭也沒抬：“加糖。“
“知道，少糖對吧？“
“……加雙份。“
錢大壯大笑著走了。
辦公室裡只剩林述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