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五針
十月十三日的早上。
林述站在手術中心更衣室的洗手池前,水流沖刷著前臂。
更衣室的門被推開,韓修遠走了進來。
“早。”韓修遠說。
“早。”
兩人並排站在洗手池前,水聲嘩嘩地響了一陣。韓修遠先開口:“你昨晚睡得怎麼樣?”
“睡著了一會兒。”
“我也是。”韓修遠關掉水龍頭,用無菌巾擦手,“我已經做了四臺活體肝移植的二助了,上一臺兒童的是兩年前。供體是一位父親,受體是他五歲的兒子。吻合的時候,患兒心率突然掉到六十以下,麻醉科喊停了三分鐘。在那三分鐘裡,我手裡的持針器一直沒放下。”
林述關掉水,轉身看他。
“那臺手術最後成功了。”韓修遠套上手術衣,“但我在臺上那三分鐘,一直想的是,如果停下來的這三分鐘導致了血管血栓,我該怎麼跟他父親解釋。”
他拉好手術衣的繫帶,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我是今天的一助。秦老會負責供肝切取和病肝切除,我會在他退下來之後,接管大部分的吻合暴露和輔助。而你只需要負責肝動脈吻合,別的事不用想。臺上我會幫你把視野拉好。”
“謝了。”
“不用謝。”韓修遠推開門,“我是為了這臺手術成功,而不是為了你。”
門在他身後關上。
林述站在原地,把最後一隻手套戴好,手指在掌心壓了一下,確保貼合度。
七點二十五分,林述走進了手術室的大門。
無影燈已經點亮,冷白色的光束聚焦在手術檯上。
麻醉機平穩地滴答作響,監護儀上的波形線規律跳動著。
手術檯正中躺著供體母親。
她已經被全麻誘導完成,插管、中心靜脈置管、動脈測壓,所有管道從她的身體延伸出去,連線到各種機器上。
她閉著眼睛,面容平靜。
秦衛國站在主刀位,已經完成消毒和鋪巾,雙手舉在胸前。
“林述,你的位置在右側。”秦衛國說,“韓修遠,左側。顧北辰,二助位。”
林述走到手術檯右側,站定。
他的目光落在供體的右上腹,已經完成了消毒。
“麻醉彙報。”秦衛國說。
麻醉科主治醫生從監護儀後面探出頭:“血壓一百一十八到七十四,心率八十二,中心靜脈壓五。肌松已給,靜吸複合維持。”
“好。”秦衛國伸手,“刀。”
七點三十二分,手術刀劃開皮膚。
在供肝切取階段,秦衛國的節奏和四周前那臺成人活體肝移植完全不同。
兒童供體的腹腔更小,左外葉的解剖間隙更狹窄,秦衛國的電刀切入的角度更刁鑽,每一步都精準得像在拆一枚定時炸彈。
“肝圓韌帶切斷。”秦衛國說,“暴露左三角韌帶。”
林述的吸引器緊跟電刀尖端。
煙霧被吸走,視野始終清晰。
韓修遠從對側用拉鉤把肝左葉輕輕向上抬起,暴露出膈面與左三角韌帶的連線處。
秦衛國用超聲刀離斷韌帶,沒有一絲多餘的切割。
“肝左靜脈定位。”秦衛國放下超聲刀,換上精細分離鉗,“肝後下腔靜脈左側,注意辨認肝短靜脈。”
林述的目光緊跟著秦衛國的器械。
分離鉗尖探入肝後間隙,在不足一釐米的操作空間內,將肝左靜脈從周圍結締組織中逐一剝離出來。
肝短靜脈像細小的藍色血管網一樣散落在腔靜脈表面,每一根都需要結紮離斷。
“第三支肝短靜脈。”秦衛國說,“林述,結紮。”
林述的右手接過持針器和3-0絲線。他的左手鑷尖探入術野,在不足三毫米的間隙中夾住那根細小的血管,右手持針器穿線、打結,整個動作流暢得像呼吸。
“好。”秦衛國說。
上午九點十二分,供肝血供阻斷。
“門靜脈左支、肝左動脈、左肝管、肝左靜脈,全部準備就緒。”韓修遠確認,“肝門阻斷鉗就位。”
秦衛國抬起目光:“供體血壓。”
“穩定在一百一十到七十二。”
“阻斷。”
肝門阻斷鉗夾閉門靜脈左支和肝左動脈。左外葉的顏色在幾秒內從紅潤變為暗紫,缺血線清晰浮現。
“計時開始。離斷肝實質。”
超聲刀沿著缺血線切入。
兒童肝實質比成人的更柔軟,血管更細,秦衛國的動作比成人手術時更慢,每刀只推進半釐米,卻要更細緻地封閉斷面的每一根微小管道。
“肝左靜脈離斷。”秦衛國換器械,“林述,承託。”
林述雙手伸入術野,從下方輕輕托住即將離斷的左外葉。
但是這一次,他記住了秦衛國說過的話,“別託太用力,肝包膜會裂。”他的掌心和手指以最輕的力度承托住肝臟的底面,像捧著一塊剛做好的豆腐。
血管鉗夾閉肝左靜脈根部,剪刀剪斷。林述掌心一輕,左外葉徹底離體。
“交給灌注組。”秦衛國說,“供體斷面止血,創面封閉。韓修遠,你來。”
韓修遠接管了供體創面的處理。
秦衛國退後半步,目光轉向林述手中那隻用無菌巾包裹的左外葉。
淡黃褐色的肝組織,大小約成人手掌的四分之三,重量不到三百克。
“灌注開始。”林述將供肝放入無菌盆。
灌注組接手。冷儲存液從門靜脈左支灌注進去,清除殘留血液,暗紅色的肝臟逐漸褪成均勻的淡黃褐色。左外葉的邊緣銳利,體積小巧,像一片被秋天染過的梧桐葉。
“供肝質量良好。”灌注組確認,“冷缺血開始計時。”
秦衛國轉向手術室門口:“受體那邊,二十分鐘後開始病肝切除。”
他經過林述身邊時,聲音壓得極低:“左外葉的肝動脈直徑比預期的小。剛遊離出來的時候我看了一眼,大約一點五毫米。”
林述的心口緊了一下。
“但能縫。”秦衛國推門出去,“你準備好的那雙手,現在派用場了。”
上午十一點。
受體手術室。兩歲七個月的男孩躺在手術檯上,身材瘦小,腹部膨隆,黃疸帶來的膚色讓他的皮膚呈現出一種蠟黃色。
秦衛國站到主刀位,戴上手術放大鏡。病肝切除階段,終末期膽道閉鎖的腹腔粘連嚴重,肝門部的解剖結構完全變形,每一步都在與病理組織搏鬥。
“開腹。”
電刀切開上腹正中切口。腹腔開啟的瞬間,大量腹水湧出,被吸引器迅速清空。
肝臟表面像砂紙一樣粗糙,佈滿膽汁性肝硬化引起的再生結節。
肝門部的膽腸吻合口,那是葛西手術留下的痕跡,像一條廢棄的管道黏在肝門深處。
“分離粘連。”秦衛國的聲音依舊平穩,“避開曲張靜脈。”
病肝切除持續了兩個小時。這是體力與耐心的雙重消耗,每一根曲張的靜脈都像埋在地雷裡的引信,稍有不慎就會引爆大出血。
下午一點十五分,病肝被完整取出。腹腔空了出來,只留下肝門部的三根管道斷端和肝後下腔靜脈的開口。肝固有動脈的斷端暴露在視野裡,直徑約一點八毫米,管壁蒼白。
秦衛國退後半步,閉了一下眼睛。他睜開眼後做的第一件事,是用鑷尖輕輕探了一下肝固有動脈的走行,然後他的動作頓住了。
“林述。”
林述從二助位往前探了半個身位:“在。”
“來看。”秦衛國側身讓開一點視野,“肝固有動脈的長度不夠。”
林述的目光落在術野裡。肝固有動脈的斷端距離供肝左外葉肝動脈的吻合位置,大約有一點二釐米的缺口。
正常狀態下,這個距離可以透過適度遊離和牽拉來彌合。
但受體側因為膽道閉鎖的長期病變,血管壁已經纖維化變硬,沒有足夠的彈性供牽拉。
“如果硬拉,張力會導致吻合口狹窄。”秦衛國說,“術後血栓風險超過百分之五十。”
林述看著那根纖維化的動脈斷端,四周訓練的畫面在腦海裡快速閃了一遍。
“做間置血管橋接。”他說。
秦衛國沒有接話,只是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在說:方案我早就知道,我在等你說出來。
“供體的髂內動脈已經備好了。”韓修遠從器械護士手中接過一個盛著血管段的無菌盆,“長度約兩釐米,直徑二點二毫米。”
林述看著那根間置血管,淡粉色的動脈段浸泡在冷儲存液裡,管壁光滑柔軟,沒有纖維化的跡象。
“兩個吻合口。”林述說,“供肝左外葉肝動脈-間置血管,端端吻合。間置血管-受體肝固有動脈,端端吻合。總共十到十二針。”
“你有幾針的容錯?”秦衛國問。
林述沉默了一秒:“零針。”
“說對了。”秦衛國側身讓出主刀位,“間置血管橋接的每一針,都是你一個人的。我和韓修遠只負責暴露和吸引。”
林述在顯微鏡前坐下。手術放大鏡已經換成2.5倍,目鏡調焦的咔噠聲在安靜的手術室裡清晰可聞。
“供肝左外葉上臺。”他說。
灌注好的左外葉被端進手術室,放在無菌盆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