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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活體肝移植

協和醫院外科樓八層的手術中心更衣室。

林述站在洗手池前,從指尖到手肘,反覆搓洗三遍。

更衣室的門被推開,顧北辰走進來。

“緊張嗎?”顧北辰站在旁邊的洗手池前,開啟水龍頭。

“還行。”林述關掉水龍頭,用無菌巾擦乾雙手,“供體幾點進室?”

“六點。受體麻醉已經開始了,秦老正在看最後一次CTA重建。”顧北辰搓洗著手臂,“今天的供體是患者的獨生女兒,二十三歲,身高一米六二,體重五十三公斤。術前評估右半肝體積佔全肝的百分之六十二,符合供體安全標準。”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一些:“但有個問題,就是患者的妻子一直還在猶豫,怕女兒術後會出現問題。”

林述的動作頓了一下:“那最後簽了嗎?”

“簽了。”顧北辰關掉水龍頭,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但是供體的術前情緒波動很大,昨天夜裡值班護士說她凌晨兩點的時候還在走廊裡哭。秦老讓麻醉科加了鎮靜,今天早上在進室之前會再進行評估。”

林述沉默了一會兒,套上無菌手套。

這不僅僅是一臺手術。

一個二十三歲的女孩,要把自己一半的肝臟切下來,植入父親體內。

她承受的風險不僅是手術本身,還有術後可能出現的肝功能不全、膽漏,甚至最壞的情況,供體死亡。

全世界活體肝移植的供體死亡率約為千分之二到千分之三。

雖然整體的機率很低,但落在某一個人身上,就是百分之百。

顧北辰套上手術衣,在更衣室門口停了一下:“林述,我有一句實話跟你說。”

“你說。”

“我自己做二助的時候,臺上要遞什麼器械、拉哪個鉤、往哪邊暴露,我都心裡有數。”顧北辰轉過身,目光嚴肅,“但今天你是二助,我是三助。秦老讓你站右邊,就意味著他在關鍵步驟上會優先看你的手。這在協和活體肝移植團隊裡,是史無前例的。”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顧北辰轉身推開門,“走吧,手術室見。”

凌晨五點四十分,手術室大門開啟。

無影燈已經點亮。

麻醉機發出平穩的滴答聲,監護儀螢幕上的波形線規律地跳動著。

手術檯正中,供體女孩已經全麻誘導完成,插管、中心靜脈置管、動脈測壓,所有生命體徵引數顯示在螢幕左上角。

林述站在手術檯右側,目光掃過患者的面容。

女孩看起來很年輕,睫毛很長,臉頰上有幾顆淺褐色雀斑。

她安靜地躺在那裡,呼吸平緩。

秦衛國走進手術室,外面套著手術衣,雙手舉在胸前,已經消過毒。

“體位確認。”秦衛國站在主刀位,目光掃了一圈手術室。

巡迴護士回答:“右側抬高三十度,左臂外展,固定完畢。”

“術野消毒開始。”

林述退後半步,讓護士完成消毒鋪巾。

碘伏擦過女孩右側肋緣下的皮膚,褐色藥液覆蓋了整個右上腹。

鋪巾一層一層的蓋上,最後只露出右肋緣下那道即將切開的區域。

“麻醉彙報。”秦衛國說。

麻醉科主治醫生從監護儀後面探出頭:“血壓一百一十五到七十二,心率七十八,中心靜脈壓六。肌松已給,靜吸複合維持。”

“好。”秦衛國伸出手,“刀。”

六點零七分,手術刀劃開皮膚。

活體肝移植的第一階段,從供體右半肝切取開始。

這不是一臺普通肝切除,而是需要在供體肝臟上精確擷取體積足夠的右半肝,同時保留剩餘左半肝的完整血管和膽道。

切取的右半肝必須帶著完整的肝右動脈、門靜脈右支、肝右靜脈、以及右肝管,所有管道在離斷時必須留下足夠的長度,方便後續與受體的血管膽道對接。

“暴露肝門。“秦衛國出聲道,“電刀沿膽囊三角分離,注意辨認肝右動脈。“

林述左手持吸引器,右手持拉鉤。

電刀切入的煙霧被吸引器吸走,視野清晰。

秦衛國的解剖動作極其精準,每一刀都落在組織間隙上,出血量極少。

“林述,肝右動脈在哪兒?“

林述的目光落在肝十二指腸韌帶上。

“在膽總管右側,緊貼門靜脈右支的前上方,距離肝門分叉約一點二釐米處。“林述回答。

秦衛國頭也沒抬:“你的判斷依據?“

“CTA重建顯示供體肝右動脈發自肝總動脈,走行於門靜脈前上方,在肝門處分出右前和右後支。今天的解剖走行與影像吻合,沒有變異。“

血管遊離整整持續了四十分鐘。

肝右動脈、門靜脈右支、右肝管被逐一分離出來,用血管帶輕輕牽引。

“肝右靜脈定位。“秦衛國放下電刀,接過超聲刀,“探查肝後下腔靜脈。“

這是活體肝移植最兇險的步驟之一。

肝右靜脈從腔靜脈發出,進入右半肝後方,通常有粗大的肝短靜脈匯入腔靜脈,稍有不慎就會撕裂造成大出血。

林述的吸引器緊跟超聲刀尖端。

組織被切開,肝實質的斷面露出暗紅色的紋理。

超聲刀的熱能封閉細小的血管,發出細微的嘶嘶聲。

“肝短靜脈,三支。“秦衛國的聲音依然平穩,“縫合結紮。“

顧北辰從對側遞過持針器和3-0絲線。

秦衛國接手,在不足兩釐米的操作空間內,依次完成三支肝短靜脈的結紮離斷。

上午八點十二分,供肝血供阻斷。

“門靜脈右支、肝右動脈、右肝管、肝右靜脈,全部準備就緒。“顧北辰確認,“肝門阻斷鉗就位。“

秦衛國抬起目光:“供體血壓?“

“穩定在一百一十到七十。“

“阻斷。“

肝門阻斷鉗夾閉門靜脈右支和肝右動脈,暗紅色的右半肝在肉眼可見的速度下迅速變成紫暗色。

缺血邊緣清晰地在肝表面浮現,像地圖上的國界。

“計時開始。“秦衛國說,“離斷肝實質。“

超聲刀切入肝表面,沿著缺血線切開。

肝實質的斷面在刀尖下分離,細小血管被封閉,粗大管道被夾閉後離斷。

秦衛國的動作行雲流水,每三到五秒推進一釐米,節奏恆定得像節拍器。

林述的吸引器始終緊跟刀尖,吸走煙霧和滲血,保證視野清晰。

二十分鐘後,肝實質離斷完成。

“肝右靜脈離斷。“秦衛國更換器械,接過血管吻合鉗,“林述,準備承託。“

林述雙手伸入術野,從下方輕輕托住即將離斷的右半肝。

他的掌心能感受到肝臟的重量,約八百克,溫熱,微顫。

血管吻合鉗在肝右靜脈根部夾閉,剪刀剪斷。

林述雙手一沉,右半肝徹底離體。

“交給灌注組。“秦衛國的聲音沒有波動,但林述注意到老人的額角有一層細密的汗珠,“供體斷面止血,創面封閉。顧北辰,你來。“

顧北辰接過止血和縫合創面的工作。

秦衛國退後半步,目光轉向林述和他手中那隻用無菌巾包裹的右半肝。

“灌注。“秦衛國說。

林述將供肝放入無菌盆中,灌注組護士立即接手,灌洗液從門靜脈右支灌注進去,冷儲存液沖洗血管,清除殘留血液。

暗紅色的肝臟在灌洗液中逐漸變成均勻的淡黃褐色,像褪色的秋葉。

“供肝質量良好。“灌注組確認,“冷缺血開始計時。“

秦衛國點點頭:“受體那邊,準備就緒。二十分鐘後開始病肝切除。“

轉身走向手術室的門口:“小林啊,下次別託那麼用力,不然肝包膜會裂的。“

林述心頭一震:“好的,秦老。“

老人推門出去了。

上午九點。

受體手術室與供體手術室相鄰。

林述跟在秦衛國身後走進二號手術室時,手術檯上的受體患者已經完成了全麻和消毒鋪巾。

患者是個五十七歲的男性,慢性乙肝肝硬化失代償,終末期肝病,不移植就沒有活路。

他的面色枯黃,腹部隆起明顯的腹水,四肢纖細得像枯柴。

秦衛國站到主刀位,戴上手術放大鏡。這

是病肝切除階段,難度不亞於供肝切取,甚至更高,一個終末期肝病患者的腹腔,到處都是曲張的靜脈和脆弱的組織,稍有不慎就是致命性大出血。

“開腹。“

電刀切開上腹正中切口,從劍突到臍上。

腹腔開啟的瞬間,林述看到了教科書上才能見到的畫面:肝臟硬得像石頭,表面佈滿大小不一的再生結節,門脈高壓引起的側支迴圈血管像蚯蚓一樣蜿蜒在腹壁上。

腹水在切開時湧出,被吸引器迅速清空。

“門脈高壓側支,注意避開。“秦衛國的聲音依然平穩,“分離肝周韌帶。“

病肝切除持續了兩個半小時。

這是整臺移植手術中體力消耗最大的階段:分離粘連、結紮側支血管、逐一離斷肝動脈、門靜脈、膽總管。

在離斷肝門部結構時,秦衛國手中的血管鉗突然一滑。

“出血。“顧北辰的聲音驟然收緊。

門靜脈主幹側壁,被血管鉗意外戳破了一個不足三毫米的裂口。

暗紅色的血液像被擰開的水龍頭,瞬間填滿了術野。

麻醉機上的血壓數字開始往下掉,一百零二、九十八、九十三。

秦衛國並沒有慌亂。

他的持針器在零點幾秒內換成了鑷子和止血鉗,試圖夾閉裂口。

但肝硬化患者的門靜脈壁又薄又脆,止血鉗鉗夾上去,裂口反而又擴大了一點。

“吸引。“秦衛國的聲音第一次有了緊迫感,“林述,紗墊壓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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