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肝膽科年會
七月上旬,省城的天氣已經進入了多雨的季節。
雨水斷斷續續地下了一個星期,空氣裡始終帶著溼潤的泥土氣息和道路表面被雨水沖刷後殘留的微涼水汽。
林述出發去BJ的前一天晚上,在書桌前把報告用的PPT又過了一遍。
幻燈片一共十四張,從病例的臨床資料展示開始,依次經過影像學表現、診斷思路、治療方案選擇、ERCP操作過程、術後隨訪結果,最後是討論總結和臨床意義分析。
他在筆記本上記錄了每張幻燈片的講解時長,然後把總時長推算了一遍,確認在二十分鐘之內可以完成。
週四早晨六點,省城的天空還沒亮透,雨已經停了。
林述揹著雙肩包走出家門,路面還殘留著夜雨的水光,在路燈的照射下反射出細碎的亮斑。
他打了一輛計程車去高鐵站,高鐵在六點五十分準時出發。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把雙肩包放在膝蓋上,沒有取電腦出來。
車窗外的省城景物在列車提速的過程中逐漸向後收縮,然後是農田和低矮的村莊,然後是更多的農田。
中午十二點,列車到達北京南站。他出了站,沒有直接去醫院,先去了提前訂好的酒店。
酒店在天壇醫院附近,走到醫院大約十分鐘。他把行李放在房間,把PPT拷到隨身碟裡,然後坐在床沿上看了一眼時間。
下午兩點鐘,他還有時間先去一趟醫院。
他走出酒店,沿著醫院側門的那條街走了十分鐘,然後從側門進入了天壇醫院。
,四個月沒有來,行道樹的葉子已經換成了深綠色,樹冠也比二月份的時候更茂密一些。
他穿過院區走進住院樓,坐電梯上了八樓。
八樓的走廊還是老樣子。
他沿著走廊走到普外科醫生辦公室門口,門半開著。
辦公室裡的工位格局沒變,但坐在裡面的人換了大半,他在的時候認識的進修生大多已經結業離院了,新來的面孔他都不認識。
陳宇和沈朝陽已經不在各自的工位上了。
他在門口站了大約三秒鐘,然後門從裡面被開啟了,孟慶濤從裡面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他看到林述站在門口,停了一下:“你來了。”
“剛到。來參加明天的學術年會。”
“你的報告排在了明天下午三點,B廳。”
“知道。”
孟慶濤看了他一眼:“你那個肝門部炎性狹窄的病例我看過了。ERCP支架置入的決策依據寫得清楚,報告順序按照病例發展的時間線走,聽眾能跟得上。”
“你還在天壇?”
“進修結束了,我就留院了。”孟慶濤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
林述站在走廊裡,沒說什麼。
兩個月前他就已經知道天壇醫院普外科今年的留院名額被孟慶濤拿下了。
如果林述沒有選擇回省城,那天壇的留院名額也許還在競爭之中。
“你報告的房間是B廳。明天下臺之後有空的話,到住院樓來一趟。”孟慶濤說完這句話,沒有多留,拿著資料夾往護士站的方向走了。
林述站在走廊裡看了一會兒孟慶濤走遠的背影。他想了想,沒有走進醫生辦公室,轉身沿著走廊走回了電梯口。
第二天下午兩點五十分,林述站在B廳講臺的後臺區域等待入場。
B廳可以容納約一百二十人,這個時間點的座位已經坐滿了大半。
後排站著一些沒有找到座位的人,靠著牆聽。
他在候場區看到了坐在第一排的一個熟悉的身影,姜建寧,旁邊坐著天壇普外科的另外兩位主任醫師。
中央的位置空著一個座位,是留給主講人的。
會議主持介紹完之後,報出了林述的名字。他走上講臺,在中央位置上站定。
“各位老師下午好,我是林述,來自省城人民醫院普外科。今天我報告的是一個肝門部炎性狹窄的病例。這是一個介入治療的病例,重點在於狹窄性質的術前判斷和治療方式的選擇。”
他點選了第一張幻燈片。螢幕上顯示了患者的術前MRCP影像和主訴資訊,五十五歲女性,右上腹隱痛伴發熱反覆發作一年半,全肝肝內膽管擴張,膽紅素和轉氨酶輕度升高。
他從患者的臨床表現開始講起,逐步推進到影像學評估、鑑別診斷思路、ERCP支架置入操作和術後恢復情況。
講到術前影像鑑別診斷部分的時候,他在PPT上展示了一張對照圖,左側是炎性狹窄的典型影像表現,右側是膽管癌的典型影像表現。
他用鐳射筆圈出了影像上的幾個關鍵鑑別點,說明管壁光滑度、狹窄段對稱性和周圍組織反應三個維度上的差異。
臺下沒有任何人提問或打斷,只有筆記本和電腦鍵盤上手指敲擊的聲響,以及偶爾有人翻動議程手冊的紙張摩擦聲。
“術後三個月複查MRCP顯示肝內膽管擴張完全消退,狹窄段保持通暢,支架在位,患者未再出現腹痛和發熱。”他展示術後的隨訪影像,翻到了最後一頁,一張簡單的結論圖,總結了該病例的診斷思路和治療的決策依據,“這個病例提示,在肝門部狹窄的鑑別診斷中,影像學特徵和既往病史的綜合評估可以顯著提高炎性狹窄的術前診斷準確率,部分患者可以透過ERCP支架置入避免手術切除。”
他站在講臺旁,看了一眼臺下的姜建寧,沒有停留太久,然後轉回面向聽眾:“我的報告結束了。謝謝各位。”
掌聲響起來,持續了大約五秒。
然後主持人開始組織提問環節。
第一個問題來自坐在第四排的一位男醫生:“林醫生,你在報告中提到了炎性狹窄和腫瘤性狹窄的影像學鑑別要點。你能具體說一下,對於狹窄段長度超過兩釐米、而且管壁光滑度尚可的病例,你用什麼標準來決定是做支架還是手術?”
林述在回答前停頓了一拍:“如果狹窄段長度超過兩釐米,即使管壁光滑度尚可,我也會更傾向於手術切除。因為超過兩釐米的狹窄段本身很難透過單根支架充分擴張,而且長段狹窄的炎性病因和腫瘤病因的重疊機率會增加。一點五釐米以內的狹窄段,如果管壁光滑、對稱性良好、無壁結節,用支架擴張的成功率更高。這個長度上限是基於文獻和臨床經驗的綜合判斷,不是絕對的硬性標準。”
第二個提問來自第一排的一位男醫生:“林醫生,你在術前影像評估中用了CA19-9這個指標。如果CA19-9輕度升高但影像學表現更符合炎性狹窄,你會怎麼決策?”
“CA19-9的升高程度需要結合具體情況判斷。輕度升高本身不構成手術的充分指徵,但它會讓我在隨訪時更加密切。如果CA19-9持續升高或進行性升高,即使影像學表現符合炎性狹窄,我也會建議手術,因為持續升高的腫瘤標誌物提示潛在的惡性病變可能性需要排除。但如果是單次輕度升高、後續複查恢復正常、影像學上沒有變化,就不作為手術指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