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諸位,立過誓的
長街上,一行人攔在了蘇硯面前。
八位道親,一個不少,為首的就是李靜靜。只是此刻,這幾位在傳功司裡拍過桌子、抖過威風的族老,臉上擠出的笑比哭還難看。
“站住!”
丙子班的弟子“唰”地一下聚攏過來,把蘇硯圍在中間。張遠攥緊了拳,刺頭橫跨一步擋在最前面,王大山那座小山似的身子直接堵上了半條街。
三年來,他們被人指著鼻子罵廢材。
今天,誰也別想再當著他們的面,罵他們蘇師一個字。
“放肆!”李靜靜身後一名道親剛要發作。
“諸位。”孟章從後面趕上來,不鹹不淡地開口,“歲試總榜方才公示,八位道親集體攔住丙子班掌班仙師,這事要是傳出去,可不怎麼好聽。”
李靜靜抬手,止住了身後的人。
她深吸一口氣,壓著嗓子,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蘇仙師,我們……不是來尋釁的。”
“哦?”蘇硯從弟子的包圍裡踱出來,神色平平,“那諸位攔路,是來道喜的?”
道親們臉上一陣紅白交錯。
吳道親上前半步,把心一橫,終於把來意說了出來:
“蘇仙師,明人不說暗話。”
“歲試的結果,我們都看見了。甲子班……考砸了,砸得很難看。弟子們心境浮躁,功法生疏,再這樣下去,一年後的登雲試就要廢了。”
他咬了咬牙,說出了一句讓滿街人都以為自己聽錯了的話:
“我們想請蘇仙師……回甲子班執教。哪怕不任教習,只指點弟子幾日也好。”
死一樣的寂靜。
丙子班的弟子瞪圓了眼,圍觀的弟子張大了嘴,連孟章都以為自己聽岔了。
三個月前,就是這幫人,聯名逼宮,威壓相向,一口一個“凡人不配”,把人從甲子班趕了出去。
三個月後,他們堵在路上,躬著腰,求人家回去。
李靜靜也點了點頭,搶著道:“不錯。只要你肯回甲子班,過去的事……”
話說到一半,她自己先僵住了。
回去?
請蘇硯回甲子班?
甲子班……
一個念頭像驚雷一樣在她腦子裡炸開。
當初在傳功司,那個凡人臨走之前,就在那裡,當著所有人的面,逼著他們立了誓。
她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了個乾淨。
“……甲子班出任何問題,”她聲音發乾,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擠,“都不能去找他。”
長街上,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想起了那道誓。
想起了那個平靜的聲音:我只希望日後甲子班出現任何問題,各位也不要來找我。
想起了李靜靜自己當時那句斬釘截鐵的回答:
“甲子班弟子的實力,全部變成凡人,我們也不會找你!”
立誓的時候,他們得意洋洋。
因為他們篤定:甲子班是分院最好的班,好得不會再好,這句話就是一句永遠不會兌現的空話。
誰曾想,才三個月。
誓,應驗了。
“不對!”道親裡有人急了,漲紅著臉強辯,“當初立誓,那是因為我們不知道您的真本事!若早知道您能教出全院第二的丙子班,這誓說什麼也不會立!”
“是啊蘇仙師,那時是他們有眼無珠……”
“此一時彼一時,誓嘛,也是人立的……”
七嘴八舌,越說越急。
蘇硯一直安靜地聽著,聽到這裡,忽然笑了。
他笑得極溫和,甚至還有幾分客氣,然後慢慢地說出了一句話:
“誓是你們自己立的。”
“全體道親,都同意的,對吧?”
一句話,像一盆冰水,從八位道親的頭頂澆了下去。
全場先是僵了一瞬。
隨即,有人反應過來了。
“等等,這話怎麼這麼耳熟……”
“我想起來了!當初在傳功司,蘇仙師問的就是這句:換掌班仙師,有多少道親同意?李靜靜答的是,當然是全部!”
“還有歲試動員那次,賭約也是這麼定的:這是不是全體道親的意思?人家問了兩遍!”
人群中,刺頭先憋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了聲。
這一聲像開啟了閘門。
“哈哈哈哈哈哈!”
“全體道親都同意的,對吧?”
“這話我今天聽第三遍了,每次有人要倒黴,蘇仙師就問這一句!”
鬨堂大笑,從長街這頭滾到那頭。
各班弟子笑得直不起腰,有人拍著大腿笑,有人學著蘇硯的腔調惟妙惟肖地喊“對吧”,喊一聲,爆一陣大笑。
道親們站在笑聲的中央,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一陣青。
無地自容。
“還有。”蘇硯等笑聲稍落,慢條斯理地補上,“當日立誓之後,李道親贈了我一句話。”
他看著李靜靜,一字一字,清晰無比:
“果然,凡人配垃圾班,天作之合。”
李靜靜渾身一震。
“如今丙子班考了全院第二。”蘇硯的語氣平淡得像在唸一份賬單,“這句話,以及歲試賭約裡諸位親手按下的手印,是不是也該當眾兌現了?”
滿街的笑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李靜靜身上。
賭約白紙黑字:丙子班若不墊底,她當眾收回“凡人配垃圾班”,給丙子班弟子賠罪。手印是她自己按的,孟章執筆,傳功司存檔。
孟章好整以暇地站在一旁,捋著鬍鬚:“李道親,老夫這兒也存著一份契書,要不要取來對照?”
李靜靜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她死死盯著蘇硯,盯著那張她從來看不起的、凡人的臉。指甲掐進掌心,掐出四道月牙。
半晌,她從牙縫裡擠出聲音,對著滿街看客,一字一頓:
“當日……是老身失言。”
“凡人配垃圾班這句話,收回。”
頓了頓,她猛地一甩袖,聲音陡然拔高:
“給丙子班的諸位……賠罪了!”
說完,她再也站不下去,拂袖轉身,大步就走。
走出七八步,她腳步一頓,沒有回頭。
望著傳功司照壁的方向,她眼中的羞怒慢慢沉下去,翻湧而起的,是不甘。
凡人不配執教。
這句話,她信了三十年,絕不會因為一場歲試就改口。
一個凡人,運氣好教出一群僥倖的弟子,算什麼本事?她倒要看看,他的運氣能有多長。
總有由頭的。
登雲試,還有登雲試。
李靜靜攥緊袖口,快步消失在長街盡頭。
身後,鬨笑聲久久不散。道親們灰溜溜地跟了上去,背影一個比一個狼狽。
“蘇師。”刺頭走過來,喉頭動了動,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他們還會來嗎?”
蘇硯望著那道遠去的背影,笑了笑:
“會。”
“不過下次,他們連門都進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