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上半場：實力主科
歲試的演武場，比平日大了三倍。
北面是十二座鬥法臺，南面是敞棚卷考區，正中高臺設監考席，典教執事孟章與四位傳功長老分坐兩側。全分院三百餘名弟子按班列隊，黑壓壓站了滿場，旌旗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
蘇硯站在丙子班隊尾，負手而立。
三十六名弟子排成四列，個個腰桿挺得筆直。前幾日還緊張得睡不著的那群人，此刻雖然臉色發白，眼神卻穩。
“肅靜！”
孟章起身，聲音灌注靈氣，滾過全場：
“歲試上半場，兩科連考。先《功參玄理》卷考，一個時辰；歇息半刻，接鬥法演武實測。計分併入總榜，中場張榜一次！”
“開考！”
……
卷考區，三百餘人落座。
試卷發下來，紙頁翻動的聲音匯成一片沙沙聲。
丙子班這邊，張遠只掃了一眼第一題，差點笑出聲來。
第三竅，岔路。
題幹問的正是：靈氣行至第三竅，遇岔路三條，何者可行、何者有險、險在何處。
他在模擬考裡錯過一遍，蘇師罰他把那條岔路的經脈圖畫了二十遍。此後半個月，他畫這條岔路畫到閉著眼都能描出來。
筆下不停。
第二題，第四竅回抽之弊；第三題，帶脈與俠白穴的感應；第四題……張遠越寫越快，寫到最後自己都愣：原來蘇師押的每一道題，都落在了考卷上。
不止他。
刺頭答得又快又狠。他停滯引氣境三年，那三條岔路他硬衝過七百次，哪條是死路、撞上去疼在哪一寸，他比出題人還清楚。別人要推演，他只要回憶，回憶那些年撞過的牆。
李初則從頭到尾沒有停過筆。神識演算本就是她的長處，卷面題於她而言，如同話本里翻慣了的情節，一眼見底。
一個時辰，交卷。
丙子班三十六人，交卷三十六份，無一人空題。
而卷考區的另一頭，氣氛截然不同。
“第三題……第三題怎麼答來著？”
李闕握著筆，指尖發涼。那道題考的路線，他眼熟得不能再熟，分明是刻在腦子裡的東西，可此刻筆尖懸在紙上，就是落不下去。
像被人從記憶裡挖掉了一塊。
不止他。
甲子班的答卷區裡，一片死寂的焦躁：有人反覆塗改，有人把“過第四竅後如何走”寫成了半句殘話，有人草草收筆，額頭全是汗。
他們不是沒背過。是背過的東西，如今讀起來總差著一層意思，像隔著霧看字。
程璧負手立在本班佇列前，臉色一寸寸沉了下去。
“鐺！”
半刻歇息的鐘響。
卷考剛結束，鬥法演武隨即開鑼。這才是重頭戲，全場的注意力齊刷刷聚到北面的十二座鬥法臺上。
“第七臺，丙子班，對，乙子班。”
報號聲一起，場邊的議論聲轟地掀了起來。
“丙子班也上實測了？就憑他們那點境界？”
“看著吧，卷考考的是死書，鬥法可糊弄不了人。”
刺頭第一個登臺。
對面站著的是乙子班一名淬體境中期的弟子，抱臂而立，活動著脖頸，骨節咔咔作響。
“又是你。”那弟子咧嘴，“上次切磋我瞧見了，你那套陰招，這次我有防備。”
“防備？”刺頭站定，咧嘴一笑，“你防備的是我的點穴。”
“可蘇師教我的，不止點穴。”
鐘響。
那弟子暴起，靈氣裹拳，正面壓來，招式大開大合，果然是把周身要穴護得嚴嚴實實。
刺頭不接，側步，讓。
再進，再讓。
三步之間，他已經看清了對手運功的節奏：每出一拳，必先沉肩；沉肩之際，腋下肋縫必然大開，那裡有一處運轉節點，護不住。
第四次交鋒，刺頭不再退。
火行靈氣自足厥陰竄起，不走臂上大路，徑直鑽進對方靈氣的接縫裡，一掌拍在肋縫。
那弟子半邊身子一麻，蓄好的第二拳當場散了。
緊接著肩井、肘彎，三處連點，處處都在他運轉的節拍上。
“砰！”
乙子班弟子單膝跪地，靈氣在經脈裡亂撞，半天聚不起來。
全場一靜。
“贏、贏了？”
“淬體境初期放倒中期？他是怎麼算準的？”
還沒等議論聲起，第二戰已經開鑼。
這回上臺的，是甲子班一名淬體境後期的弟子，臉色陰沉，出手極快。
這是各班抽籤排位，撞上了便是撞上了，與私怨無關。可那弟子出招的狠勁，怎麼看都帶著火氣。
刺頭打得極穩。
對方猛攻，他便退，腳步沿著鬥法臺的邊線走，眼睛始終盯著對方的胸口。蘇師說過：心境越躁的人，蓄力越急；蓄力越急，收招後的那個空當就越大。
果然，第七招，那弟子一拳打空，收勢不及，腋下空門大開。
刺頭欺身而進，一掌按在他的後心，火行靈氣一吐即收。
“承讓。”
甲子班弟子踉蹌兩步，僵在原地，臉色由紅轉白。
他想發作，卻發作不出來：輸得明明白白，對方連他的衣角都沒多碰一下。
鬥法臺四周，鴉雀無聲。
“連贏兩場！丙子班那個刺頭，連贏兩場！”
“一個剛突破淬體境初期的，連敗中期和後期……”
騷動未落，另一側的鬥法臺邊，掌聲又起。
張遠靠著那手刁鑽的身法，以引氣境後期險勝淬體境初期的對手；王大山更絕，硬捱了兩拳沒退半步，趁對方力竭一把抱摔出圈，落地時臺板都在顫。
“那胖子是什麼做的？”
“他是橫練的吧？！”
卷考與實測兩頭，丙子班的成績一路往上躥。
而與之平行的另一條線上，甲子班的表現，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塌。
鬥法臺上，一名甲子班弟子攻勢凌厲，卻招招用老，被對手抓住一個回氣的間隙，三招掀翻在地。
“你急什麼！”臺下，程璧終於忍不住厲聲喝道。
另一座臺上，甲子班弟子開局便強攻，靈氣催得太急，一聲悶哼，捂著胸口退後半步，雖勉強站穩，明眼人都看得出，那一口氣岔了。
答題區那邊傳來的訊息更糟：甲子班卷考有六人空題，三人答非所問。
“他們這是怎麼了？”
“前兩個月不還好好的嗎？”
“聽說是夜裡加練，練出了岔子……”
竊竊私語像潮水一樣漫過全場。沒有人點破，可幾乎所有人都想起了一個月前的那聲驚呼，想起了那些傳聞裡“走火入魔吐血”的隻言片語。
程璧站在臺下，嘴唇抿成一條線。
他想不明白。
底子是好的，靈根是好的，加練也是真的加了。為什麼一到考場上，平日裡熟得不能再熟的東西，就全都握不住了？
高臺之上，孟章展開中場榜函，手卻微微發抖。
他看懂了。
“中場榜，公示！”
執事弟子將榜單張貼於照壁，墨跡未乾。
全場的目光齊刷刷掃過去，隨即，一層一層地炸開。
“甲子班，第三？”
“甲子班歷年中場，不是第一就是第二，怎麼會是第三！”
“何止是第三，你看他們的卷考均分，比往年掉了快兩成……”
榜首是歷年居前的乙子班，第二是另一老牌強班，甲子班的名字，史上首次跌出前二，掛在第三的位置上，刺眼得像一道裂口。
全場騷動，傳功師長們交頭接耳，道親們紛紛起身。
而在榜單的第五行，一行幾乎沒人敢信的字，安安靜靜地待著：
第五名：丙子班
議論聲戛然而止了一瞬，隨即以十倍的聲浪轟然炸開。
“第五？丙子班中場第五？”
“他們往年前十都進不去，墊底才是他們的位置……”
“卷考均分全院第二，鬥法四戰三勝，這是……這是那個丙子班？”
人群最後方，蘇硯看著那張榜，神色平靜，既不意外，也不著急。
他知道，中場榜只是中場。
而在另一側，甲子班佇列前方，一名道親猛地攥住了衣袖，指甲掐進掌心。
李靜靜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