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我的弟子,只有我能罵
“歲試上見?”
門口那名乙子班弟子見滿屋子沒人應聲,膽氣更壯了幾分,索性往前跨了一步,提高了嗓門:
“怎麼,聾了?”
“也是,丙子班嘛,歲試從來都是陪跑的,怕是連應戰的膽子都沒有。”
他身後跟著的兩三名乙班弟子鬨笑起來,笑聲在狹窄的門口撞來撞去,格外刺耳。
“說起來,你們班還真是奇了。”為首的那名弟子抱著膀子,慢悠悠地掃視著屋內的眾人,“卡了三年的廢物能突破,睡了一年的大胖子還在睡覺,鬥牌的鬥牌,看話本的看話本。”
“垃圾堆裡,還真讓你們刨出寶來了?”
“依我看,你們那個凡人師長也有功勞,起碼教你們怎麼躺平不是?哈哈!”
鬨笑聲更大了。
演靈室裡,丙子班弟子們的臉色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張遠的手掌已經攥成了拳頭,骨節發白;王大山從功法註解後抬起頭,胖臉上少見地沒了睡意;角落裡幾名弟子漲紅了臉,站起身,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罵回去?
拿什麼罵?人家是乙子班,全分院排名第二的道班,隨便拎出來一個弟子,境界都壓他們一頭。歲試的榜單上,乙子班次次在前,丙子班次次墊底,這是事實,事實最傷人。
就在滿屋子的憋悶漲到頂點的時候,一個平淡的聲音從臺前響了起來。
“說完了?”
蘇硯從教案後抬起頭。
他放下手裡的筆,不緊不慢地繞出臺案,走到門口,在那名乙班弟子面前站定。
“你剛才說,他們是什麼?”
為首的弟子被他看得有點發毛,隨即又挺起了胸膛:“我說錯了嗎?廢材堆!垃圾堆!全分院誰不知道……”
“啪。”
蘇硯輕輕抬手,替他撣了撣肩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塵,動作斯文得像是在招待客人。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條走廊:
“他們在我這裡是寶,在你們眼裡才是草。”
“所以記住了。”
“我的弟子,只有我能罵。”
滿走廊,死一般的安靜。
那名乙班弟子張著嘴,準備好的一肚子嘲諷全卡在了喉嚨裡。他見過罵人的,見過動手的,卻從來沒見過有人用這種語氣、這種神情,說出這樣一句話。
不激烈,不憤怒,甚至稱得上溫和。
可那雙眼睛裡沒有半分笑意,平靜得像一潭深水,讓人從心底裡發寒。
“你……你一個凡人,裝什麼裝……”他聲音不自覺地矮了半截,色厲內荏地撂下一句,“有本事歲試上見!”
“歲試自然會見。”蘇硯淡淡道,“不過在那之前,你們要是手癢,隨時可以來。”
“我丙子班,接下了。”
身後,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丙子班的弟子們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蘇硯的背影。
接下了?
乙子班的挑釁,他們這種境界,接下了?
可比震驚更猛烈的,是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情緒,順著脊背一路湧上頭頂,又酸又燙。
寶。
蘇師說,我們在他這裡是寶。
張遠怔怔地站在原地,喉結上下滾了滾。他從小到大,因為靈根差、因為愛搗鼓機關,聽過的最難聽的話就是家裡人那句“你能不能爭點氣”。到了分院,傳功師長的白眼、別班弟子的嘲諷,更是家常便飯。
從來沒有人替他們擋在前面過。
更沒有人當著外人的面,把他們護在身後,說一句“我的弟子”。
“蘇師……”王大山抱著功法註解,聲音有點悶,“您不該應的,乙子班的人境界比我們高……”
“是啊蘇師,我們還只是引氣境……”
“再說了,切磋比的是勝負,又不單是境界。你們這些日子學的東西,正好找個機會驗驗成色。”
弟子們面面相覷。
道理他們沒全聽懂,但有一件事聽懂了:蘇師護著他們。
這就夠了。
走廊盡頭,聞訊趕來的孟章,把整個過程看了個正著。
這位典教執事站在拐角處,看著蘇硯三言兩語把乙班弟子噎得灰溜溜地走了,又看著那群平日裡吊兒郎當的丙子班弟子紅著眼眶、挺直了腰桿,心裡五味雜陳。
他帶了這麼多年弟子,太清楚這群孩子缺什麼了。
缺的從來不是功法,不是資源,是有人肯站在他們前面。
“這小子……”孟章搖了搖頭,低聲失笑,“還真讓他把人心收了。”
笑完,他又想起什麼,臉色微微一肅。
切磋的事,得提前跟斗法演武的師長打個招呼。乙子班那群弟子可不會手軟,真動起手來,刀劍無眼。
乙子班的人是罵罵咧咧走的,臨走前還不忘丟下一句:“三日後,演武場,希望你們別臨陣脫逃!”
門關上之後,演靈室裡安靜了幾息,隨即“轟”地炸開。
“蘇師,咱們真跟乙子班打啊?”
“他們最低的都是淬體境,咱們班除了大師兄,全是引氣境……”
“怕個球!”刺頭一拍桌子站起來,兩眼放光,“打就打!老子淬體境了還怕他們?”
“那是你,我們還不是啊!”
“就是,蘇師,這要是輸了,咱們班的臉往哪擱……”
“臉?”蘇硯走回臺前,把教案重新攤開,“要是靠講臉面就能贏,你們早就贏了。”
滿屋子一靜。
他抬起眼,環視一圈:“都給我聽好了。這一場切磋,不是為了證明我們比乙子班強,是為了讓你們自己看看,這些日子,你們到底長了多少本事。”
“應戰的事,我來定章程。你們現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把課上好。”
弟子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雜亂地應了聲是,只是這一次,應聲裡少了慌張,多了點別的東西。
人群裡,李初抱著她的話本,低聲問身邊的張遠:“你說……蘇師到底哪來的底氣?”
張遠想了想,認真道:“不知道。”
“但我總覺得,”他撓了撓頭,“他說行,就行。”
散課之後,弟子們罕見地沒有立刻散去,而是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破天荒地開始對練。
鬥牌的把牌收了,看話本的把書合了,連王大山都主動拉著人喂招,胖臉上一片嚴肅。
角落裡,刺頭盯著臺前收拾教案的蘇硯,看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第一天說的那句話:丙子班不需要掌班仙師,更不需要凡人。
現在,他只想把自己的臉捂住。
乙子班的戰書已經接下,三日後,演武場。
弟子們一邊練著,一邊悄悄交換著眼神:咱們,真的能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