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名冊上的第七頁
三月十六晌午縣裡託班車捎來一個牛皮紙信封,裡頭裝的是林場臨時工的名冊抄件,一共七頁,封口上蓋著紅戳。
“名冊。”
陳遠山把名冊攤在桌上,讓孫成把護林站的進山冊子搬過來,兩本對著看,一頁頁往下核,核到天黑才核出點眉目。
“對名字。”
名冊上有二十三個人,趕車的、看料的、打更的都有,哪個屯的都有,有的名字後頭還寫著請假的日子,紙角都已經卷了邊。
“請假。”
孫成管登記管出經驗了,說進溝的人當天就得上冊,哪一天誰進的溝,哪一天誰出的溝。
他一個不落都記著。
查到第七頁的時候,兩個人的手同時停住了。
冊子上頭一行是宋長庚,名字後頭寫著林場臨時工,趕車,家住青嶺公社河沿屯。
“趕車的。”
陳遠山翻回進山冊子,把去年秋天那一沓登記一行一行捋,宋長庚的名字冒了出來。
“三回。”
三回都對得上日子,可名冊上那三天寫的是請假,假條還是林場那邊批的,批條的人簽字潦草,只看得出一個苗字。
“對上了。”
孫成說這三回進溝他記得兩回,兩回都是空手出去的,還有一回趕著車,車斗上蓋著草簾子,簾子底下壓的什麼他沒看見。
“草簾子。”
陳遠山把筆擱下,說這不是巧,是有人拿著林場的假條當路條用,一頭在裡頭請假,一頭在外頭拉貨,兩頭都佔了便宜。
“拉貨。”
他讓孫成把話嚥住,先不進屯裡說,怕風從牆縫裡漏出去。
“嚥住。”
當天晚上他把名冊鎖在鐵皮櫃裡,鑰匙拴在褲腰帶上,櫃子上的鎖都好著。
第二天一早他帶著冊子去了林場。
林場籌建處的院子在溝外頭,三間瓦房,院裡堆著鋸末子,韓主任上縣裡開會去了,屋裡只有一個管料的,坐在賬房裡沒出來。
“找人。”
管料的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姓苗,叫苗成福,坐在賬房裡撥算盤。
聽見門響抬了抬眼皮,手底下的珠子沒停。
“苗師傅。”
陳遠山把名冊攤在算盤旁邊,指著第七頁上那三天請假的日子,苗成福把算盤一推,說臨時工請假的事他記不住。
進進出出的人多,誰都能寫兩筆。
“你批的。”
陳遠山把名冊翻過來,指著紙背面透出來的筆印,說假條壓在名冊上頭寫的,字都印到紙背上了,筆畫一筆不差。
“筆畫。”
苗成福的臉白了一層,改口說也許是他代批的,臨時工請假他常代批。
批了也就批了,不算什麼事。
“代批。”
陳遠山說代批不算事,可名冊上那三天宋長庚趕著車進了護林站的溝,出來的時候車斗底下壓著東西,這就不是代批的事了。
“進去了。”
苗成福不說話了,手在算盤上摸了兩下,摸出一層汗,一顆也沒撥對。
“說話。”
陳遠山沒跟他多纏,把話撂下就走,說這案子往後歸公社管,讓他自己想清楚哪句話是真的,想不清楚就在林場裡慢慢想。
“想清楚。”
回屯的路上青背在車後頭跟著跑,跑到溝口忽然停住,鼻子貼著地不肯走。
“怎麼了。”
陳遠山站著聽了一會兒,說那邊有新土味,得叫人去看看。
“看。”
當天下午護林站把人撒了出去,周振山守溝口,王二柱蹲北山道,三條狗分了兩路。
“分路。”
老趙頭留在站裡看冊子,孫成把去年秋天那三回登記的時辰抄了一份。
抄得工工整整,連當天的天氣都記上了。
“抄一份。”
天擦黑的時候王二柱回來報,說北山道的彎道底下有兩道新轍印,轍印是空車壓的,輪子下得很淺,一看就不是重車。
“空車進。”
陳遠山說空車進去是來拉東西的,今晚一定有人出來,誰也別急。
“等裝滿。”
後半夜下起小雨,雨點打在松枝上沙沙響,一聲不吭,耳朵一直立著,到了後半夜三點多,彎道底下傳出車輪碾石頭的聲音。
車斗上蓋著草簾子,壓得很低。
“來了。”
車走到老松樹底下的時候,劉滿倉從樹後頭站了出來,周振山從坡上下來,三條狗貼著地竄到車前,把路堵死了。
“站住。”
趕車的就是宋長庚,看見人就想掉頭,可後頭的路窄,車輪卡住了。
車斗往一邊歪,草簾子滑下來半截。
“別動。”
陳遠山掀開草簾子,底下是二十四根松木,都是碗口粗的成材。
樹號早被斧子刮掉了,一根不剩。
“二十四根。”
宋長庚嘴硬,說他是林場的人,拉的是林場的木頭。
“管不著?”
陳遠山把進山冊子攤在他眼前,指著去年秋天那三天的名字,說林場的人進溝也得上冊,日子跟請假的日子撞在一塊。
這事說到縣裡也是你有事。
“上冊。”
宋長庚的眼睛往車底下瞟,周振山彎腰一摸,從車斗底下摸出一把斧子和一卷繩子,繩子頭上還沾著皮子上的毛。
“皮子。”
這下宋長庚的腿軟了,蹲在泥地上把事都說了,木頭是替人拉的。
一趟十五塊,皮子是捎的,一趟五塊。
“多少錢。”
他說是苗成福叫他拉的,假條也是苗成福批的,一趟一結賬,結賬的地方在溝外頭的車馬店,賬在那兒從來不留過夜。
“老苗。”
陳遠山讓他把話又說了一遍,孫成在旁邊一個字一個字記,寫完念給他聽,唸完讓他按了手印,紅印泥摁在名字底下。
“按手印。”
天快亮的時候車拉回屯裡,木頭卸在大隊部的院子裡,一根一根碼齊。
二十四根數了兩遍,兩頭都數一樣。
“二十四根,一根不少。”
二叔披著衣裳出來看,看完說這案子省城那邊還得報一聲,姓常的在裡頭交代的就是這條線,報上去這案子才算落地。
“報一聲。”
天亮以後屯裡的人都來看木頭,有說宋長庚眼皮子淺的,圍了一圈,誰也沒敢上手摸。
“別摸。”
陳遠山站在木頭跟前說了三條,木頭入公賬,宋長庚的工分扣一年。
苗成福的事報公社,一條也不能改。
“不改。”
當天下午公社來了人,把宋長庚帶走了,走的還是那條泥路,老趙頭蹲在牌子底下抽菸,說這幾年溝裡進進出出的人多。
“看出人。”
陳遠山回到站裡,把名冊的第七頁抄了一份,頭一行寫著宋長庚。
第二行寫著一個苗字,後頭空著,等著填。
“空著。”
夜裡巧雲把飯端上來,問他這事算完了沒有,他說完了一半,苗成福後頭還有人,那個人在林場裡頭坐著,比苗成福大。
“坐著的。”
巧雲說那就慢慢查,查到水落石出為止,賬上還等著他呢。
“等著。”
陳遠山說賬不急,人得先站住,人站住了林子才站得住,那夜的雨下到天亮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