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東宮之內你可以橫著走
晨光熹微,透過內殿雕花窗欞的縫隙,在地面上灑下一片斑駁的碎金。
自七歲患上心疾以來,蕭沉從未睡過這樣一個踏實安寧的長覺。
他睜開眼睛,眼底是一片幽沉的清明,懷裡溫香軟玉,觸手生溫,少女烏黑青絲如瀑般散在枕畔,將那張巴掌大的小臉襯得愈發瑩白如瓷。
她合著眼,呼吸輕淺綿長,而那股清冽的藥香,正自她纖細的頸間溢散開來,將他包裹其中。
蕭沉眸光一暗,低頭將鼻尖湊近她的鎖骨,輕輕吸了一口氣。
其實,姜知意早就醒了。
只是男人滾燙的胸膛緊貼貼著她的背脊,橫在她腰間的手臂宛如鐵箍,半點掙扎的餘地都不給她留。
感受到男人噴灑在她頸側的吐息,姜知意長睫顫了顫,睜開了雙眼。
“殿下昨夜睡得可好?”她偏過頭,眸子正對上蕭沉的目光。
蕭沉盯著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聲在這安靜的寢殿裡顯得格外撩人。
“好,好得很。”
蕭沉撐起身子,單手將姜知意從錦被中撈起,掌心下意識護在了她的後腰處,沒讓她被散落在床頭的鳳冠金簪硌著。
他隨手從床褥上拈起一支九鳳銜珠的赤金鳳釵,長指一動,幫姜知意把凌亂的頭髮一箍,將簪子插進了髮髻裡。
“姜知意,孤不管真是調換了庚帖,還是國公府別有所圖,”
蕭沉俯身,冰涼的唇貼上她的耳廓,嗓音低沉,“只要你身上的這香不斷,孤保證這東宮之內,你便可橫著走!”
姜知意垂眸,面上溫順,心底卻冷哼了一聲。
東宮之內橫著走?!
聽著就像個笑話!
不過在這東宮,有了蕭沉這句話,她就能將前世那些伸向她的髒手,一隻只的剁個乾淨!
“那妾身,恭敬不如從命了。”
合歡殿外
清晨的寒風捲著昨夜的殘雪,颳得人的臉生疼。
東宮太監大總管福公公領著數十名宮人在殿外候著,一個個縮著脖子,口呼白氣。
最前面站著一位身著醬紫色緞面宮服的中年婦人。
她正是東宮的掌事——嚴嬤嬤,表面上是伺候東宮中闈的老人,實則早已成為了陳貴妃的眼線。
嚴嬤嬤的嘴角噙著一抹笑,昨夜殿內砸碎玉樽以及拔箭爭吵的動靜,她在外院可聽得真切。
只怕安國公府送進來的庶女,早就被太子殿下捅成馬蜂窩了!
“福公公,這都辰時三刻了,裡頭一點響動也沒有。”
嚴嬤嬤拍了拍手裡的托盤,皮笑肉不笑地開口,“依老奴看,咱們也別乾等著了。去備一卷草蓆,直接進去收屍吧,省得耽誤了去鳳禧宮給貴妃娘娘請安的時辰!”
福公公聽完怒斥道,“嚴嬤嬤休要胡言!殿下未曾傳喚,誰敢擅闖寢殿?”
“胡言?”嚴嬤嬤冷哼一聲,眼底滿是傲慢,“老奴伺候殿下多年,殿下的病有多兇,老奴最清楚。一個不知死活的庶女,也妄想坐上太子妃的位置?老奴這就進去替殿下分憂...”
話音未落,只聽‘嘎吱’一聲,雕花房門被人從裡面開啟。
映入所有人眼簾的,是一對並肩而立的身影。
蕭沉一襲墨黑織金九爪龍紋朝服,玉冠束髮,面容冷峻,周身沒有了往日發狂後的戾氣,唯有一種不怒自威的威嚴。
而他身旁站著的女子,一襲正紅色九翟展翅織金吉服,烏髮高挽,九鳳銜珠金簪流光溢彩。
“嘶~”,滿院宮人齊齊倒吸一口冷氣,嚇得慌忙跪在地上!
嚴嬤嬤更是瞳孔一縮,嚇得跪在地上。
“這...這不可能!”
太子殿下不僅沒殺人,還親自攜著這庶女一起出了寢殿?
她昨夜明明聽見了拔劍的聲音...
嚴嬤嬤低著頭,大腦快速飛轉,不知道是哪個環節出現了問題,以至於姜知意能夠完好無損地活到了現在。
“嚴嬤嬤方才說要去備草蓆收誰的屍?”
一道清冷的聲音在寒風中盪開,姜知意看著跪在地上的嚴嬤嬤,眉毛一挑,眼裡盡是寒意。
嚴嬤嬤心裡一顫,但到底是在宮裡混了多年的老嬤嬤了,強壓下心頭的慌亂,連忙跪地叩首,“老奴該死!老奴也是擔憂太子殿下的身體,一時口不擇言,求太子妃恕罪!”
她深知太子不近女色、更厭煩後院瑣事,當即眼珠一轉,從袖中抽出一本紅皮賬冊,高高舉過頭頂,聲音拔高了幾分。
“啟稟太子妃娘娘,按宮中規矩,新妃入主東宮,理應先理內苑中闈。只是如今東宮內庫虧空嚴重,尚欠著戶部跟織造局一萬兩白銀,今日東宮內苑各處掌事也都在催要月例銀子。娘娘既已正位,還請娘娘早作決斷,將這一萬兩虧空填補上,也好安撫宮人之心!”
一番話,明面上是請示,實則是將一個爛攤子扔在了姜知意的臉上!
一萬兩白銀!
一個剛出閣的庶女,上哪兒變出這一萬兩銀錢?
嚴嬤嬤看姜知意沒做聲,嘴角不由扯出了一抹笑。
只要姜知意今日給不出月例俸銀,內苑宮人必然心存怨氣,大夥兒自然不會把她這個太子妃放在眼裡,屆時中饋的大權自然還得回到她的手裡!
福公公抬眼看了一眼嚴嬤嬤,暗罵她心術不正,早晚自食惡果。
蕭沉站在一旁,眼睛微眯地盯著嚴嬤嬤嘴角的那抹笑。
其實,他早就知道嚴嬤嬤是成陳貴妃的人,他之所以留著她一是不想打草驚蛇,二是他需要嚴嬤嬤給陳貴妃傳遞些假訊息,誰知倒是給了這奴才狗膽了,瘋起來竟然連女主人都敢咬!
蕭沉正欲抬手,喚禁衛將這不知死活的刁奴拖下去...
姜知意卻輕輕抬手,按在了他的手背上,
少女微涼的指尖帶著安撫的意味,壓下了蕭沉眼底的怒意。
姜知意緩步走出房門走下臺階,踩著薄雪停在了嚴嬤嬤面前。
她抬手,拿走了那本賬冊。
嚴嬤嬤低著頭,嘴角勾起一抹陰笑。
深閨女子大多連算盤都沒摸過,看這些繁複的九宮賬目無異於看天書!
姜知意輕翻賬冊,宣紙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
前世,姜知意伴在陸沉舟身側,替陸沉舟掌管鹽鐵糧餉整整五年,連戶部那群老狐狸做的假賬都逃不過她的眼睛,區區一本內賬,在她眼裡漏洞百出得如同篩子!
不過十息工夫,‘啪~’的一聲,姜知意重重地合上賬冊,嚴嬤嬤心裡一驚。
“嬤嬤你真是好大的膽子,拿一本假賬來本宮面前討銀子?”姜知意聲音清冷,字字誅心!
嚴嬤嬤猛地抬頭,“娘娘何出此言?這賬目可是內務府...”
“承平二十二年秋,江南進貢織金錦緞二百匹,賬上記‘暴雨受潮盡數損毀,作價核銷三千兩’。”
姜知意打斷她,眼神凌厲,“可那年秋季江南大旱三月,滴雨未下!這二百匹蜀錦,是爛在了庫房,還是被你轉手倒賣給了平陽伯府,吞了四千兩私銀?”
嚴嬤嬤臉色瞬間慘白!
“還有,”姜知意聲音沉了幾分,“東宮每年冬日採辦紅蘿炭八萬斤,單價竟比市價高出整整三倍!銀錢走的是聚豐錢莊,據本宮所知,那錢莊的幕後東家,好像是嬤嬤你的親侄兒!”
姜知意俯下身,在嚴嬤嬤耳邊一字一句的吐出,“還有,嬤嬤,上月內庫撥出的兩萬兩修繕偏殿的銀子,我看在賬上轉了三道彎,最終進了鳳禧宮,不知你嬤嬤拿著東宮的錢去孝敬陳貴妃,怎麼如今反倒跑來問本宮要銀子了呢?”
嚴嬤嬤聽完兩眼發黑,嘴唇哆嗦,身子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