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省城的考題
周衛東去省城那天,林晚秋比他起得還早。
天剛亮,她就把一隻洗得乾乾淨淨的帆布包放到桌上。包裡兩套換洗衣裳,一隻搪瓷缸子,還有一個裝針線的小紙盒。最下面壓著二十塊錢,疊得整整齊齊。
周衛東開啟看了一眼,忍不住問:“怎麼又給我裝這麼多錢?”
“怕你在外面不夠用。”
“單位有差旅安排。”
“那也得帶著。”
“我去十天,又不是去半年。”
林晚秋把衣服重新按平,頭也沒抬。
“你在家吃飯的時候都能忘記帶飯票,到了省城還能指望你什麼都記得?”
周衛東一下被噎住。
這個毛病確實有。
前些天忙著趕試驗材料,中午到了食堂,排了半天隊,輪到自己才發現飯票放在辦公室。徐明知道以後笑了整整兩天,連陳志遠都忍不住拿這事打趣。
“那你把錢放著,我儘量不花。”
“該花就花。”
林晚秋終於抬頭。
“去省裡是學東西的,不是讓你出去比賽誰最省錢。”
周衛東笑了。
“你現在越來越會教育人。”
“跟你學的。”
正說著,小床裡的周禾忽然哼哼兩聲。
周衛東立刻轉身。
“醒了?”
“剛餵過,估計沒醒透。”
他走過去,低頭看了半天。
小姑娘眼睛還閉著,小嘴動了兩下,又安安靜靜睡了。
周衛東有點捨不得。
這一去十天,回來以後閨女說不定又長大一些。小孩子變化快,昨天還不會握手,今天就能抓住他一根手指不松。要不是省裡這次培訓實在難得,他還真有點不想走。
林晚秋看出他的心思。
“行了,趕緊收拾。”
“我再看看。”
“你昨晚看了半夜。”
“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昨天我還沒走。”
林晚秋忍了半天,還是笑了。
“周衛東,你以後要是天天這樣,閨女長大了準嫌你煩。”
周衛東一臉理所當然。
“煩也得煩。”
說完,低頭輕輕碰了碰孩子的小手。
“禾禾,爹去學點本事,回來給你買好東西。”
林晚秋在旁邊接了一句:“不許亂買!”
他無奈地抬頭。
“你就不能讓我跟閨女說兩句好聽的?”
兩個人都笑了。
出門的時候,周大山已經站在院口。
老頭手裡拿著一根木棍,剛從兔舍那邊回來,見兒子推車出來,便問東西有沒有帶齊。
周衛東點頭。
“帶齊了。”
“車票呢?”
“有。”
“介紹信呢?”
“包裡。”
“錢呢?”
“帶了。”
周大山這才不問。
過了一會兒,又悶聲說:“家裡你不用惦記,我每天過來看一眼。”
周衛東看著父親。
“爸,您現在也挺忙。”
“忙什麼忙。”
“地裡還有活。”
“地裡活幹不完。”
老頭把木棍往牆邊一靠。
“去吧。”
“好好學。”
周衛東答應一聲,騎車往縣城去了。
省農機研究所在省城東邊。
周衛東先坐汽車,再換火車,折騰大半天才到地方。
研究所沒有想象中那麼氣派。
一座三層辦公樓。
後面幾排平房。
再往裡是試驗車間,門口堆著幾臺拆開的農業機械。
不過真正讓他眼睛發亮的,是檢測室裡的裝置。
各種測量儀表整齊放在櫃裡。
工作臺上擺著軸承、齒輪、泵體樣件。
旁邊還有幾臺專門用於機械效能試驗的裝置。
這些東西,青山縣修復站大部分都沒有。
就算地區機械廠有些相近裝置,平時也不可能讓他隨便使用。
姚守信親自接待了他。
一見面,先上下打量一圈。
“孩子生了?”
“生了。”
“男孩女孩?”
“女孩。”
“好啊。”
姚守信笑著拍了拍他的肩。
“當爹了,感覺怎麼樣?”
“比修機器難。”
姚守信愣了一下,隨後哈哈大笑。
“你這比喻倒有意思。”
“是真的。”
周衛東一本正經,“機器壞了,知道怎麼查。孩子一哭,我開始連她是餓了還是困了都分不清。”
這下連旁邊幾個年輕研究人員都笑了。
安排好住宿以後,姚守信沒有讓他休息太久。
當天下午便領他去了試驗車間。
“先看看這個。”
工作臺上放著一套拆開的柴油機供油附件,旁邊還有一個安裝在試驗架上的小型動力裝置。
周衛東走過去。
“什麼問題?”
“你先看。”
“現在不能啟動?”
“能。”
“執行異常?”
“對。”
姚守信指著試驗記錄。
“這套裝置前些天做過幾次試驗,有時候執行平穩,有時候負荷一變,狀態就不對。幾個年輕同志查過,部件本身沒發現明顯損傷。”
周衛東沒有急著動。
先看試驗記錄。
又看傳動安裝。
最後走到試驗架旁邊,伸手輕輕碰了碰已經停機的支撐座。
姚守信在旁邊問:“看出什麼沒有?”
“暫時沒有。”
“那你打算怎麼查?”
“先把故障出現的條件弄清楚。”
周衛東把記錄翻到後面。
“這裡寫著,冷機時大部分正常,執行一段時間以後容易出問題。”
“對。”
“而且幾次異常都發生在負荷變化以後。”
“嗯。”
“那我想先查安裝和連線,不急著拆機器內部。”
姚守信看了他一眼。
“為什麼?”
“有時候部件沒壞,裝得不合適,也會出毛病。”
旁邊一位年輕研究員忍不住說道:“連線件我們檢查過,螺栓都緊。”
周衛東笑。
“螺栓緊,不代表整個傳動關係一定合適。”
這句話讓對方有些不服。
不過姚守信沒有阻止。
“繼續。”
技術人員按照規範重新檢查試驗裝置的安裝狀態,周衛東在旁邊觀察測量結果。
很快,他們發現一處支撐結構在不同溫度和負荷條件下,存在不容忽視的位置變化。連線處雖然沒有明顯鬆動,但傳動軸的對中狀態並不穩定。
“這裡得再查。”
周衛東指向其中一個支撐座。
年輕研究員湊過來看。
重新測量以後,臉色漸漸認真起來。
“確實有變化。”
進一步檢查發現,支撐座的定位和墊片配置不合理,機器執行以後受熱、受力變化,導致傳動系統出現附加振動。
這個問題不算什麼驚天動地的發現。
可前面幾個人一直把注意力放在機器內部,反而忽略了外部安裝條件。
調整以後。
重新裝配。
再按照試驗要求執行。
第一輪正常。
第二輪正常。
連續幾次變化負荷,之前容易出現的異常也沒有再次發生。
姚守信沒有立即宣佈問題徹底解決。
而是讓研究人員繼續做後續觀察。
不過當天下午的試驗,至少已經證明這條排查方向是有價值的。
年輕研究員拿著檢測結果,忍不住問:“周同志,你以前遇到過類似的?”
“遇到過。”
“在哪?”
“我們縣裡一臺水泵。”
周衛東笑,“聯軸器對中不合適,軸承老發熱,大家一開始也以為軸承壞了。”
對方聽完,忽然也笑了。
“原來基層維修還真能碰到這麼多問題。”
“何止。”
周衛東把工具放回原處。
“我們那兒最不缺的,就是別人修不好的破機器。”
這話把姚守信逗樂了。
“你這小子。”
他拍拍周衛東肩膀。
“還真是讓你來對了。”
接下來幾天,培訓正式開始。
除了周衛東,還有來自其他幾個縣的技術人員。
課程安排得很緊。
上午講測量與檢驗。
下午進車間。
晚上討論實際案例。
有些內容周衛東聽得明白,有些卻明顯跟不上。
尤其涉及誤差分析、材料效能和檢驗方法的時候,他第一次真正感覺到,自己過去很多經驗雖然管用,可理論基礎還差得遠。
以前在縣裡,他遇到什麼機器都敢上手。
到了這裡才發現,同一件事,有的人不但知道怎麼做,還知道為什麼這樣做、誤差可能來自哪裡、結果能不能重複。
這差別不是靠多修十臺機器就能彌補的。
第三天晚上,他一個人在宿舍看書看到了十一點。
同屋的是臨江縣派來的年輕技術員何啟明。
對方已經困得眼睛睜不開,見周衛東還在翻筆記,忍不住問:“周站長,你以前不是挺厲害的嗎?”
“怎麼?”
“今天老師講的那個誤差分析,你記了滿滿四頁。”
“因為沒全聽懂。”
何啟明愣住。
“你也有聽不懂的?”
周衛東抬頭。
“我又不是神仙。”
“那你以前怎麼修好那麼多機器?”
“修機器跟學理論不一樣。”
周衛東把書翻到前面。
“有些東西以前靠經驗能判斷,現在得知道為什麼。”
何啟明聽完,突然精神了些。
他本來覺得自己水平差,來省裡以後更是被一堆新知識砸得頭暈。眼下連青山縣那個出了名的年輕站長都承認有不懂的,心裡反倒沒那麼慌。
“那我也再看看。”
“看什麼?”
“今天的筆記。”
“行。”
“你教我?”
“我自己還沒弄明白。”
“那怎麼辦?”
“明天問老師。”
兩個人對視一眼。
同時笑了。
到了第六天,周衛東終於把自己帶來的基層檢測工具箱方案拿出來,請姚守信和幾位技術人員幫忙看看。
原本他還有點自信。
畢竟這套東西已經做過好幾版,六個試驗點也跑了一段時間。
可真正把方案鋪開以後,問題又冒出來了。
一位姓梁的工程師指著某項檢查流程問:“你這裡為什麼規定這個順序?”
周衛東解釋完,對方又問:“如果裝置型號不同,檢查順序是不是還完全一樣?”
他一時回答不上來。
另一位工程師則指出,現有記錄雖然能反映部分維修員的使用情況,但各試驗點人員水平和裝置型別並不一致,不能把全部改善直接歸因於工具箱。
姚守信坐在旁邊,沒有替他說話。
周衛東原本還以為自己會有點難堪。
可聽到最後,反而越來越興奮。
因為這些問題他過去也隱約覺得不對,只是一直沒想清楚應該怎麼處理。
“那以後是不是得分型號、分類別?”
“可以考慮,但不要一開始就做得太複雜。”
梁工程師說道,“先找使用量大、故障多、適用範圍清楚的裝置,建立標準化檢查方法,再逐步擴大。”
周衛東趕緊記下來。
討論結束以後,姚守信把他留下。
“今天感覺怎麼樣?”
“挺好。”
“捱了半天批,還挺好?”
“指出問題比光誇我強。”
姚守信笑了。
“你倒想得開。”
周衛東認真說道:“姚工,我現在有點明白您以前說的技術成果是什麼了。”
“說說。”
“不是把一隻工具箱做出來就算成果。”
“嗯。”
“得證明它在什麼條件下有用,誰來用,怎麼維護,出了問題怎麼處理。”
姚守信點頭。
“還有?”
“怎麼保證別人照著做,也能得到差不多的結果。”
這句話說完。
姚守信終於露出滿意的笑。
“行。”
“這趟沒白來。”
臨走前一天,研究所組織了一次內部技術交流。
周衛東沒有講那些準備了很久的漂亮資料,而是拿出青山縣第一版失敗的木箱照片、第二版不準的壓力錶記錄,以及後來現場使用中遇到的問題。
剛開始有人覺得他講得太實在。
可越聽越認真。
因為誰都知道,真正能用的技術不是一開始就完美的。
尤其最後一張檢查流程圖,讓幾位研究人員停下來討論了很久。
原先一堆零散的檢查卡,被他和徐明他們整理成按照故障現象逐步排查、超過能力及時轉交的體系。
不算高深。
卻特別適合基層培訓。
交流結束後,梁工程師主動找他。
“周同志,你們這個思路不錯。”
“謝謝梁工。”
“後面如果願意,可以把基層維修記錄和我們試驗室的檢驗方法結合起來,做一套更規範的試驗方案。”
周衛東眼睛一亮。
“您願意幫忙?”
“不是幫忙。”
梁工程師笑。
“我們也缺你們這種一線資料。”
這句話讓周衛東忽然覺得,自己好像真的摸到了另一扇門。
他過去一直以為,省裡的研究人員只負責做新機器、研究複雜技術,跟基層修舊裝置的人隔得很遠。
現在才發現。
研究需要現場。
現場也需要研究。
兩邊缺的東西,恰好能夠互相補上。
第十天上午,培訓結束。
姚守信親自把一份整理好的技術建議交給周衛東。
“回去以後按這個方向繼續試。”
“好。”
“別急著大批次生產。”
“明白。”
“還有,過段時間把修改後的方案寄來。”
“行。”
周衛東收好檔案,正準備告辭,姚守信忽然又問了一句:“衛東,你想不想把這套東西做成真正的專案?”
“不是已經在試驗了嗎?”
“我說的是更完整的技術改進專案。”
姚守信看著他。
“有明確試驗任務,有資料,有正式評價。”
“如果條件成熟,還可以考慮進一步申請有關技術成果鑑定。”
周衛東心裡猛地一跳。
“能行?”
“現在誰也不能保證。”
姚守信笑了。
“但你們已經走到這一步,總得往前試試。”
周衛東用力點頭。
“行。”
回青山縣的火車上,他一直在翻那份技術建議。
越看越覺得有意思。
以往他的事業發展,總是從缺什麼開始。
缺錢,就掙錢。
缺零件,就修舊件。
缺維修員,就培訓人。
現在不一樣。
他第一次開始認真想:
能不能不等問題出現,再去修補。
而是從設計、檢驗和使用方法上,把一部分問題提前解決。
這才是他真正想走的技術路。
不過車剛到青山縣,他連家都沒來得及回,縣運輸隊那邊就傳來一個訊息。
當年“豐收運輸組”的司機田師傅,找到了。
而且老人說,自己還記得那趟送六袋尿素的活。
最關鍵的是。
他手裡竟然還留著一張當年沒有交出去的運費結算底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