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入夏
六月中旬,京都熱得像一口蒸鍋。
培訓樓的教室裡沒有空調,只有四臺落地風扇擺在角落裡呼啦啦的轉。學員們的汗衫溼了又幹,幹了又溼,後背上結出一圈圈白色的鹽漬,可沒有一個人缺課。電工班從最初的二十三個人變成了二十八個,多出來的五個是學員拉來的老鄉,說“反正在工地上歇著也是歇著,不如來學點本事”。
高戰每週來兩次,不講課,就坐在最後一排旁聽。他穿一件舊T恤,戴一頂棒球帽,混在學員堆裡,一開始沒人認出來,後來有個學員覺得他面熟,盯著他看了半節課,忽然恍然大悟的拍了一下大腿,嘴巴張得老大。高戰衝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那人愣愣的點了點頭,後半節課一直心神不寧,接了三次線都沒接對。
下課之後,那個學員湊到徐順風跟前問:“順風哥,那個高總是你朋友?”
徐順風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高戰,高戰正蹲在地上幫吳師傅收拾工具箱。
“嗯。”
“他咋來這聽電工課呢?”
“他沒事幹。”徐順風說。
學員哦了一聲,將信將疑的走了。
徐順風現在是培訓中心的“教務主任”,這個名頭是高戰給他安的,其實就是負責所有的雜事——排課、招生、考勤、協調老師、管理宿舍、採購教具。他每天六點半到,晚上七八點走,中間幾乎不停腳。張秀雲在美甲店幫朱可美看店,中午做好飯送到培訓樓來,三個人就在教室裡湊合吃一頓。張秀雲的手藝還是老味道,菜偏鹹,油放得多,可培訓中心那些學員聞著香味都探頭探腦的,朱可美后來乾脆多做了幾份,五塊錢一份賣給他們。
徐順風瘦了,也黑了,可精神頭比高戰見過的任何時候都好。他說話的聲音大了些,走路也不縮著肩了,在走廊裡碰到學員會主動打招呼,問人家“昨天接的線今天通了沒有”。高戰有一次在樓梯間聽到他跟吳師傅討論課程安排,說“能不能把實操時間加一倍,理論的東西發個冊子讓他們自己看”。吳師傅說好,他又補了一句“冊子不要印太多字,就畫圖,他們看著圖學得快”。
高戰站在樓梯間外面聽了一會兒,沒有進去。他覺得徐順風在這間舊樓裡找到的東西,比他在集團大樓裡找到的還要多。
梁秋韻也開始往培訓中心跑。她第一次來的時候,高戰以為她只是好奇,來看看就走了。結果她在教室裡坐了一下午,跟幾個學員聊了聊,問了問他們的家庭情況、工作經歷、培訓需求。走的時候她跟高戰說了一句話。
“你這培訓中心還缺一個人。”
“誰?”
“管就業的。”梁秋韻說,“你培訓出來的人往哪送?你有沒有跟外面企業建立聯絡?有沒有就業資訊平臺?有沒有跟蹤回訪機制?”
高戰被她問住了。這些事他確實沒想過。他的想法很簡單——把人教會了,他們自然能找到工作。可梁秋韻說的對,如果沒有人對接外面的企業,這些學員學完了也只能回到原來的工地和倉庫,乾的還是原來的活。
“你能不能幫忙?”高戰問。
梁秋韻想了想。“我在銀行有些客戶,大企業小企業都有。我可以幫你搭個線,搞一個就業合作網路。但這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得有人專門盯著。”
“你來盯?”
梁秋韻看了他一眼,笑了。
“行。但我可不要工資。”
從那以後,梁秋韻每週來培訓中心兩天,坐在那間沒有空調的辦公室裡打電話、發郵件、整理企業用工需求。她做事比高戰有條理得多,不到兩個星期就拉了十幾家企業進來,有招焊工的,有招電工的,有招家政的,還有兩家物流公司想招叉車司機。她把資訊貼在教室外面的公告欄上,學員們圍成一圈看,有人當場就掏出手機打電話問。
高戰站在走廊裡,看著那些學員擠在公告欄前面的背影,忽然覺得胸口那塊地方暖融融的。
七月初的一天,高戰接到了洪夢達的電話。
“李功的判決下來了。”
高戰站在培訓樓的走廊裡,手機貼著耳朵,窗外是熱辣辣的太陽和蟬鳴。
“多少?”
“七年。職務侵佔、行賄、詐騙,三罪並罰。他沒上訴。”
高戰沉默了幾秒。
“我知道了。”
“還有一件事。”洪夢達說,“他給你留了一封信。法院轉過來的,我讓人放你辦公室了。”
高戰掛了電話,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然後他回辦公室拿了那封信。信封是看守所的統一格式,薄薄的,裡面只有一張紙。他拆開來看,紙上是李功的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墨跡洇開了,像是寫的時候手上有水。
“高戰,我知道你看不起我。我也看不起我自己。我從小就窮,窮怕了。有機會的時候,我就想多拿一點,再多拿一點。拿習慣了,手就收不住了。我不怪你,換了我,我也會告我。你那個公司,你好好搞。徐順風那個人,你好好待他。他是個好人,比我好。”
下面簽著名字,日期是宣判後第三天。
高戰把信摺好,放進抽屜裡。他沒有回信,也沒有告訴徐順風。有些事,過去了就過去了。
那天下午,徐順風來辦公室找他,拿著一張單子。
“第一批學員快結業了,吳師傅說想搞個結業考試,實操加筆試,成績合格的發個證。證上寫什麼?”
高戰想了想。“寫‘新芽技能培訓結業證’,下面寫‘高氏集團培訓中心’。”
“要不要寫你的名字?”
“不寫。就寫培訓中心。”
徐順風點了點頭,把單子收起來。他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過頭來看著高戰。
“高戰。”
“嗯。”
“今天李功的判決下來了是吧?”
高戰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洪助理跟我說的。”徐順風靠在門框上,兩隻手插在口袋裡,“他還說李功給你寫了信。”
高戰沒有接話。
徐順風看了他一會兒,沒有追問信的內容。他只是點了點頭,說了一句“行”,然後轉身走了。
高戰坐在辦公室裡,看著門口那個空了的門框。陽光從走廊的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塊一塊的亮斑。他忽然覺得,徐順風跟以前不一樣了。他不再什麼都問了,也不再什麼都忍了。他知道了分寸,也學會了給人留空間。
這大概就是成長吧,高戰想。不只是徐順風,他自己也一樣。一年前他還在別墅裡跟梁秋韻玩那些趕人的把戲,一年前他還不知道父親做過那些事,一年前他還覺得世界就該圍著他轉。
現在他知道了。世界不圍著他轉,但他可以圍著一些值得的人轉。比如徐順風,比如梁秋韻,比如母親,比如那些在悶熱的教室裡認認真真接線的人。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窗戶推開。外面的蟬鳴一下子湧進來,熱風撲在臉上,帶著一股夏天特有的青草味和柏油味。遠處的千禧大廈在陽光下亮著碧色的光,那棟樓裡有他必須面對的一切——董事會、報表、改革、鬥爭。可此刻他站在培訓樓的窗前,看著樓下那條窄巷裡跑過的孩子和慢慢踱過的老人,忽然覺得那些事沒那麼重了。
他掏出手機,給梁秋韻發了條訊息。
【第一批學員要結業了。你能幫忙請幾個企業的HR來看看嗎?】
梁秋韻回得很快。
【早聯絡好了。下週三,五家企業過來現場招人。你準備好場地就行。】
高戰看著那條訊息,笑了。
窗外的蟬叫得更響了,可他覺得不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