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A輪獨立融資
2017年五月下旬,魔都安亭。
凌雲汽車全球研發中心三號會議室裡,空調開到了二十三度,但長桌兩側坐了十二個人的空間裡,空氣還是悶得人額頭滲汗。
陳山河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所有人。
“陳總,人都到齊了。”羅慧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陳山河轉過身,目光掃過長桌兩側。
左手邊是孫姐、王擇端和財務部的兩位骨幹。
右手邊是張磊、劉峰、周建國和趙青。還有三位都是王擇端從魔都帶來的融資顧問團隊成員。
兩男一女,西裝革履,膝上型電腦已經開啟,螢幕上跳動著表格和餅圖。
陳山河走到長桌主位,沒有坐下,雙手撐著桌沿,語氣平靜:
“今天只有一個議題。凌雲汽車A輪獨立融資,正式啟動。”
會議室裡安靜了兩秒。
王擇端率先翻開面前的檔案,他是個四十出頭的男人,戴一副無框眼鏡,在摩根士丹利幹了十二年。
2015年被陳山河從港股IPO專案上挖過來。
他說話不緊不慢,但每個字都嵌著資料:
“陳總,我先同步一下目前的資本市場環境。”
他按了一下遙控器,投影幕布上亮出一張時間軸。
“2017年一季度,國內新能源汽車銷量同比增長百分之三十一點二,純電動乘用車佔比首次超過百分之七十。
工信部四月釋出的《汽車產業中長期發展規劃》明確提出,到2020年新能源汽車年產銷達到兩百萬輛。
雙積分政策已經完成徵求意見稿,預計三季度正式釋出,2018年4月起實施。”
王擇端翻了一頁,幕布上跳出一組柱狀圖。
“資本端,過去十二個月,國內電動汽車領域融資總額超過六百億人民幣,同比增長百分之一百一十。
蔚來去年完成B輪,估值三十億美金。小鵬去年完成A輪,估值五億美金,今年B輪預計十五億美金以上。
威馬去年A輪估值十億美金。車和家去年A輪估值六億美金。”
他把鐳射筆的光點停在最後一根柱子上,那根柱子比其他所有都高出將近一倍。
“凌雲S01,釋出會後七十二小時預售定單突破一萬兩千臺。
碰撞測試三綠全優,百萬公里耐久資料上鍊公開。
目前沒有任何一家新勢力的任何一款車型,能做到我們這三件事中的任何一件。”
王擇端摘下眼鏡,用襯衫下襬擦了擦,重新戴上,看著陳山河:
“陳總,我的建議是,A輪估值不低於三百億人民幣,目標融資額六十到八十億,釋放股權百分之二十到二十五。”
會議室裡有人輕輕吸了口氣。
孫姐皺眉,翻開面前的財務報表:
“老王,凌雲目前還沒有完成首批交付。按會計準則,預售訂金只能計為合同負債,不能確認為營收。我們當前的淨資產——”
“我知道。”
王擇端打斷她,語氣很溫和,
“孫姐,我完全理解你的顧慮。但在A輪融資這個階段,尤其是新能源賽道,投資人買的不是淨資產,是預期。
凌雲S01已經用三項硬資料證明了預期是真實的。交付只是時間問題,不是能力問題。”
孫姐沒有再說話,但眉頭沒有鬆開。
陳山河坐了下來,十指交叉放在桌上:
“估值可以談,但有三條原則不談判。”
所有人都看向他。
“第一,不接受對賭協議。任何形式。”
王擇端微微點頭,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第二,不接受一票否決權。凌雲的戰略方向、技術路線、核心人事,只能由管理層決定。”
“第三,”陳山河的目光轉向張磊,“在融資正式啟動之前,我要先做一件事。”
張磊抬起頭。
陳山河說,“把你手裡的東西拿出來。”
張磊站起來走到投影儀前,把王擇端的電腦替換成自己的筆記本。
幕布上跳出一張電池包的剖面圖,標註密密麻麻。
“諸位,”
他的聲音不大,但會議室裡所有人都不自覺地把身體往前傾了傾,
“這就是我們花了十四個月研發的——‘逐維溫控’磷酸鐵鋰電池系統。”
張磊講了整整四十分鐘。
他從電芯的微觀結構講起——凌雲自研的磷酸鐵鋰正極材料,透過奈米級碳包覆工藝,將電子導電率提升了三倍。
他解釋了“逐維溫控”的三個維度:
電芯級的陶瓷隔膜塗覆、模組級的定向導熱矽膠墊、系統級的主動液冷迴路。
每一層都有獨立的溫度感測器,BMS晶片每秒鐘採集一千二百次資料,在熱失控發生的六百毫秒前就能啟動分級響應。
“傳統磷酸鐵鋰電池有兩個致命短板,”
張磊翻到一張對比表格,“低溫效能衰減,能量密度偏低。我們用了兩個辦法來解決。”
他指著第一行資料。
“低溫環境下,電池內阻急劇上升,導致可用容量驟降。我們在電解液中加入了一種新型低粘度共溶劑,配合碳包覆正極材料的高導電性,使零下二十度環境下的放電容量保持率達到百分之八十五點七。”
投影幕布上跳出一張折線圖。
三條曲線——一條標著“行業平均”,一條標著“寧德時代同規格”,一條標著“凌雲逐維溫控”。
前兩條在低溫區急劇下滑,凌雲的曲線雖然也在降,但斜率明顯平緩得多。
“第二,能量密度。”
張磊翻開下一頁,“我們的單體電芯能量密度達到一百八十瓦時每千克,系統級能量密度一百五十二瓦時每千克,位元斯拉ModelS使用的松下18650電池系統能量密度低百分之十,但在磷酸鐵鋰體系中,這個資料是全球第一。”
坐在長桌末尾的趙青輕輕拍了拍桌子,他是搞電子電氣架構的,不搞電池,但他懂資料。
他看著那張表,嘴唇動了動,無聲地說了兩個字。
離譜。
張磊沒有停。
他調出一段影片,畫面中是一個密閉的鋼製測試艙,一塊電池包被固定在中央。
畫面右下角的計時器開始跳動,一個金屬穿刺錐以每秒二十毫米的速度刺入電池包。
刺入的瞬間,電池包外殼裂開,一股白煙冒了出來。
但僅此而已。
沒有明火。沒有爆炸。沒有熱蔓延。
計時器跳到三分十七秒,煙霧散盡,穿刺點周圍的電芯表面溫度峰值只有一百四十二攝氏度,遠低於磷酸鐵鋰的熱失控觸發溫度。相鄰電芯表面溫度最高六十三度,完全在安全範圍內。
“國標要求針刺後不起火、不爆炸,”
張磊關掉影片,“我們做到了,同時還做到了不蔓延。”
會議室裡沉默了整整五秒鐘。
然後王擇端站了起來。
他做了一件在融資顧問中很不常見的事——他把面前那疊厚厚的估值分析報告合上,推到一邊。
“張工,這塊電池的成本,每千瓦時多少錢?”
張磊看了陳山河一眼。陳山河微微點頭。
“目前BOM成本,每千瓦時六百八十元。量產爬坡後,預計可以壓到五百五十元以內。”
王擇端重新坐下來,拿出手機,開始飛快地打字。
他在和誰發訊息,沒人注意到。
但羅慧注意到了。
她看到王擇端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又迅速恢復了職業性的平靜。
會議開到下午一點,陳山河讓人叫了外賣。
十二個人圍著長桌吃盒飯,王擇端的融資顧問團隊趁這個時間開始整理新的估值模型。
兩位財務部的骨幹一邊扒飯一邊和孫姐核對資料。
周建國和劉峰在角落裡低聲討論什麼,偶爾拿起筆在紙巾上畫草圖。
陳山河沒有吃。
他端著茶杯站到窗前,看著遠處的工地。
張磊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張磊的聲音很輕,“你覺得這次能融多少?”
陳山河沒有馬上回答。
他看著泵車臂架最後一次升起,將最後一車混凝土送進模板裡,然後緩緩收攏。
“不是能融多少的問題,”
陳山河說,“是誰的錢能拿,誰的錢不能拿。”
張磊愣了愣,然後咧嘴笑了。
“反正你說了算。”
“電池量產線那邊,十八個月能搞定嗎?”
“能。”張磊的回答只有一個字,但語氣裡沒有一絲猶豫。
陳山河轉過頭看著他:“張磊,你記不記得四年前在熱視,你跟我說過一句話?”
張磊想了想,搖頭。
“你說,你想做一塊真正安全的電池,哪怕只裝在一臺車上,哪怕那臺車只賣三萬塊。”
張磊沉默了。
他看著窗外,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
“陳哥,我現在還是這麼想的。”
陳山河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再說什麼。
下午兩點,融資方案討論繼續。
王擇端在上午的基礎上提出了一個修正方案。他站在幕布前,鐳射筆的光點在數字之間跳動。
“上午張工展示的電池自研技術,改變了一個核心變數。”
“在此之前,資本市場對凌雲的判斷是一家‘產品力很強的新勢力車企’。這意味著我們的估值對標體系是蔚來、小鵬、威馬。但‘逐維溫控’電池系統的公佈,意味著凌雲同時具備了‘核心技術供應商’的屬性。”
他翻到一頁新做的估值對標表。
“全球範圍內,同時具備整車能力和核心三電自研能力的電動車企業,只有兩家。一家是特斯拉,另一家是比亞迪。
特斯拉目前市值約五百五十億美金。比亞迪A股市值約一千三百億人民幣。
兩者都有一個共同特徵——資本市場給它們的估值中,有百分之三十到四十來自其核心技術的‘可對外輸出價值’,而非單純的整車銷售預期。”
他放下鐳射筆,雙手撐在桌沿,語氣鄭重:“陳總,我的建議修正如下。先召開釋出會,正式公佈‘逐維溫控’電池系統。然後以不低於四百億的投前估值,啟動A輪融資,目標融資額一百億,釋放股權25%。”
會議室裡再次安靜下來。
四百億。
這個數字在兩年前哈米小精靈剛上市的時候,能買下當時整個山河汽車二十次。
即使放在2017年的新能源賽道上,這也是新勢力車企從未觸及過的高度。
“四百億,”
孫姐率先開口,她的聲音很穩,
“老王,這不是開玩笑。A輪融四百億估值,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凌雲在沒有交付一臺車的情況下,估值已經超過了江淮汽車A股市值的百分之六十,超過了江鈴汽車的全部市值。”
“我知道。”王擇端說。
“投資人能接受?”
“上午電池資料出來之前,我沒把握。現在,”
王擇端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機,“我有。”
他沒有解釋為什麼有把握,但陳山河知道。
王擇端上午在張磊講完後發的那幾條訊息,一定是收到了某些反饋。
“那就這麼定。”
陳山河站起來,“羅慧,安排電池釋出會,時間定在——”
他頓了頓。
“五月二十號。”
五月二十號,星期六。
凌雲汽車選在這個日子釋出“逐維溫控”電池系統,不是因為520的諧音梗——那是羅慧後來才意識到的巧合。
真正的原因是,這一天距離凌雲S01首批交付還有四十天,距離雙積分政策正式釋出預計還有不到兩個月。
特斯拉Model3已經開始在美國小批次交付,全球新能源汽車行業正處於一個微妙的拐點上。
釋出會地點沒有選在大型會展中心,而是直接放在安亭研發中心的試驗車間裡。
三百把摺疊椅,沒有鮮花,沒有簽到牆,投影幕布後面就是電池包針刺測試的裝置。
裝置上的鋼製穿刺錐在日光燈下反射著冷光。
上午九點半,受邀的媒體、投資機構代表和行業專家陸續入場。
羅慧在門口迎賓,她穿著一件藏青色的西服外套,頭髮盤起來,整個人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成熟不少。
“紅杉的沈總來了。”她的助理小聲說。
羅慧轉頭,看到沈南朋帶著兩位投資總監從側門走進來。
他穿著深灰色Polo衫和卡其褲,在一群西裝革履的投資人中顯得格外隨意,但沒有人會因此忽略他的存在。
他掃了一眼車間裡的裝置佈局,目光在針刺測試機上停了兩秒,然後找了一個靠後的位置坐下。
緊接著是高瓴資本的張磊。
和凌雲電池負責人同名同姓,但年齡大了一輪,頭髮花白,走路很快。
他進來的時候正在打電話,掛掉之後徑直走向沈南朋旁邊的位置。
然後是深創投的倪澤旺。
他倒是穿了一身正裝,藍底條紋領帶,手上提著一個黑色公文包。
他走到前排,和陳山河握了握手,兩人低聲交談了幾句。
九點五十分,陳山河看了看錶,對羅慧點了點頭。
釋出會開始。
陳山河走上臺的時候,背後的幕布一片漆黑。
他沒有拿稿子,也沒有準備PPT翻頁筆。
他站在講臺中央,沉默了兩秒鐘,然後開口。
“過去三個月,很多人問我同一個問題。凌雲S01憑什麼敢對標BBA?憑外觀設計?憑智慧座艙?還是憑我們的增程系統?”
他頓了頓。
“我的回答是,憑的東西比這些都更基礎,也更難做。”
他按了一下手中的遙控器,背後幕布亮了起來。
那是一張老照片——2014年冬,德州魯星車業的總裝車間。
照片裡,張磊蹲在地上,面前攤著五十塊拆開的18650電芯,他在用萬用表一塊一塊地測內阻。
背景是鏽跡斑斑的桁架和幾輛半成品車架,燈光昏暗,灰塵在閃光燈下像下雪。
“這張照片拍攝於2014年12月。那時候我們剛做出山河一號的第一套電池包,用的是外購電芯,我們自己篩選、自己匹配、自己組裝。五十塊電芯,張磊一個人測了三個小時。”
他翻到下一張。
2015年,寧津,山河汽車一期工廠。第一批半自動化的電池生產線落成,張磊和團隊站在裝置前合影,所有人都戴著安全帽,但笑得露出牙齒。
再下一張。
2016年,哈米小精靈的電池包下線。自動化產線已經替代了大部分人工,BMS板上的晶片是德州儀器的最新規格,整個電池包的能量密度比山河一號提高了百分之六十。
最後一張。
2017年5月,安亭,凌雲電池研發中心。
照片裡沒有人,只有一臺通體銀白色的裝置。
凌雲自研的“逐維溫控”電池系統,外殼上鐳射蝕刻著凌雲汽車的Logo和一行小字:“安全,是每一公里的底線。”
“從2014年到2017年,”
陳山河說,“三年半的時間,從手工篩選電芯到自研電池系統,從老頭樂的電池包到中大型豪華增程SUV的電池系統。這條路,我們走完了。”
他轉過身,看著那臺銀白色的電池系統。
“今天,我要告訴各位的是,凌雲汽車的核心競爭力,從來不是某一款車。而是我們造好一臺車所需的所有核心技術。”
他按下了最後一頁的按鈕。
幕布上跳出一行字,字號很大,白底黑字:
“逐維溫控”磷酸鐵鋰電池系統,凌雲自研,已建成試產線,2020年12月前量產。
臺下響起一陣低沉的議論聲。
坐在後排的沈南朋雙手抱在胸前,表情看不出變化,但他的右手食指一直在輕輕敲著自己的左臂。
旁邊的高瓴張磊側過頭,低聲說了一句什麼,沈南朋微微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