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使用者的選擇
京城,朝陽,霄雲路。
傍晚六點四十,一架從慕尼黑飛來的漢莎航班剛剛降落在首都國際機場。
三十六分鐘後,程遠推著兩個Rimowa行李箱從到達口走出來。
他穿著灰色羊絨大衣,皮鞋擦得鋥亮,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在北德待了十二年,他整個人身上都帶著一股日耳曼式的規矩感。
程遠,杜伊斯堡大學機械工程博士,畢業後進了採埃孚,從工程師一路做到高階專案經理。
參與了最新一代主動後輪轉向系統的研發。
去年因為父親身體不好,他決定回國發展,在國內拿到了某合資品牌研發中心的總監職位,年薪加股票差不多兩百萬。
來接他的是大學同學劉暢,開著一臺寶馬535Le。
“走,給你接風。”劉暢接過一個行李箱。
程遠坐進副駕,下意識地調整了一下座椅,然後繫好安全帶。
這個動作他已經做了幾千遍了,但每次坐別人的車,他都會重新調整。
德國人教會他的不只是工程,還有一種對位置的叫真。
“怎麼樣,十幾年了,回來有什麼感覺?”劉暢發動車子。
“霧霾好多了。”程遠看著窗外的晚霞。
“那是,這幾年治理得不錯。”
劉暢打著轉向燈匯入機場高速,
“對了,你聽說了沒,國內有個叫哈米的新品牌,路子野得很。上個月剛釋出了一款增程SUV叫凌雲,對標的就是你們德系那一檔,網上都吵翻天了。”
程遠微微一笑,沒太在意。
他當然知道哈米。
在德國的時候,哈米S2登頂新能源銷量榜的新聞,歐洲汽車媒體也報道了。
但那畢竟是微型車市場,跟他的領域不重疊。
“增程SUV啊……”
他漫不經心地說,“國內增程器能做到什麼水平?熱效率破三十八了嗎?”
“他們釋出會說破了四十一。”
程遠的手指在半空中頓了一下。
“四十一?”他皺眉重複了一遍。
他太清楚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
增程器熱效率四十一,這意味著它的阿特金森迴圈最佳化水平、高壓直噴精度、廢氣再迴圈率、熱管理策略,每一項都是業界頂級水準。
採埃孚做增程系統的時候,內部定的技術目標是百分之四十,就這還沒完全達標。
“釋出會資料,水分多少不好說。”程遠緩緩道。
“我看他們實測了。全程直播,綜合能耗下來,說實話很嚇人。”
程遠沒有接話。
他拿出手機,搜了一下凌雲S01的技術引數。
增程器:1.5T四缸,缸內直噴,350bar高壓噴油,高滾流比進氣道,40%以上低溫EGR率,可變截面渦輪,電動水泵,全可變機油泵,全鋁缸體缸蓋。
他一條一條看下去,手指劃得越來越慢。
這些技術配置,放在三年前,只有豐田和本田的混動專用發動機才會用。
而且不是全用,是選其中的幾項來用。
凌雲S01把能用的全堆上了。
“這個發動機……跟誰合作開發的?”程遠又追問。
“自己搞的。哈米有個哈米科技,專門做研發,燒了一百多億。他們還收購了什麼微眾汽車的生產資質,在嘉定建了全球研發中心,滿世界挖人。”
“從哪兒挖?”
“哪兒都挖。博世、大陸、聯合電子、採埃孚……”
程遠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想起兩個月前,採埃孚中國研發中心有三個核心工程師同時離職,跳槽去的公司就叫“哈米科技”。
當時他們都沒太當回事。
每年都有工程師跳槽去新勢力,幹一兩年又跑回來。
但現在看起來,那家公司不太一樣。
“晚上找個地方,你帶我去看看實車。”程遠說。
“晚上?人家店早關門了。”
“不買,就看看。”
程遠頓了頓,“我想知道,一臺能把增程器做到四十一熱效率的中國車,其他方面是怎麼做的。”
劉暢看了一眼後視鏡里老同學的表情,笑了。
程遠沒搭理他,繼續盯著手機螢幕上凌雲S01的配置單。
晚上八點半,花城匯南區。
黃國棟一家三口坐在茶餐廳裡,桌上是三杯凍檸茶和已經吃光的菠蘿包盤子。
黃子昂全程在擺弄手機,他爸訂了凌雲S01之後,他就在朋友圈裡發了九宮格照片——“我爸的下一臺車!凌雲S01頂配深空灰,六月底提車,坐等打臉那些說四十多萬必須買BBA的人。”
果然,評論炸了。
“臥槽你爸認真的?”
“子昂你爸這麼潮?”
“不是,這車保值率怎麼樣啊兄弟,你算過嗎?”
“有一說一,四十多萬買個國產增程,雖然凌雲確實牛但我還是覺得寶馬穩妥。”
“笑死,等你爸開了兩年想換車,去二手車市場一估價,哭都哭不出來。”
黃子昂一條一條回覆,懟得歡快。
他今年二十一歲,正是憋不住氣的年紀,尤其涉及到他爸要買的車還是他極力推薦的,他更不能忍。
“子昂,吃飯別玩手機。”周麗芬敲了敲桌子。
“媽你不懂,我這是在替我爹正名。”
黃子昂嘴上不饒人,但把手機翻了個面放下。
黃國棟喝著凍檸茶,看起來心情不錯。
“老黃,你真不看看GLC?”
周麗芬還是有點不放心,“今天銷售說的那些萬一不靠譜呢?國產車嘛,咱以前也不是沒買過,小毛病多……”
“那是以前。”
黃子昂立刻接話,“媽你知道凌雲S01做了多少公里測試嗎?一百萬公里!你以前那個奇瑞開了多少公里就壞了?三萬公里吧?”
“是六萬公里。”周麗芬白了兒子一眼。
“差不多一個概念。”
黃子昂一揮手,“關鍵是,奇瑞是奇瑞,凌雲是凌雲。凌雲的底盤團隊是周建國帶的,周建國以前是聯合電子的底盤總監,參與過寶馬的專案。你以為人家是隨便湊幾個人就能做出來的?”
“你又知道了。”周麗芬嘟囔了一句。
“我查的啊!人家官網上核心團隊的履歷都公開了,我還專門翻了幾個人的領英,履歷一點不虛。”
黃國棟放下杯子:“行了行了,你媽不是擔心車不好,是怕買回來別人說閒話。”
周麗芬不吭聲了。
黃國棟繼續說:“其實說到底,這個事不是個技術問題,是個心理問題。今天銷售那個小周跟我說了一句話,我覺得挺有道理的。”
“什麼話?”黃子昂好奇。
“她說,‘品牌不是別人怎麼看你的那張名片,是你每天坐在車裡三百六十五天真實的感受。’”
黃子昂愣了一下,隨即猛拍大腿:
“臥槽,這話絕了。”
周麗芬沉默了一會兒,慢慢點了點頭。
與此同時,距離花城匯不到五公里的廣州塔下。
一場小範圍的品酒會在廣州四季酒店七十層的宴會廳進行。
二十多個來賓,多是珠三角地區的製造業企業家,年齡集中在四十五到五十五之間,手裡拿的要麼是飛天茅臺的小酒盅,要麼是紅酒高腳杯。
他們聊的話題從原材料漲價到東南亞建廠,從匯率波動到二代接班。
角落裡,三個人湊在一起,聊的不是生意,是車。
“老吳,你上個月不是提了臺X5嗎?開著怎麼樣?”
說話的叫徐茂林,東莞一家注塑廠的老闆,五十出頭,穿一件深藍色傑尼亞夾克。
“還行,就那樣。”
吳建國擺擺手,“底盤硬了點,我兒子說運動型就是硬,我說我他媽要運動幹嘛,我就是買個標充門面。”
“那你還買?”另一個叫陸偉的人笑了。
“不然呢?我們家隔壁那個老王,搞房地產的,開的卡宴。我們這棟樓樓下停的都是賓士寶馬保時捷,你停一臺國產?人家不認識啊,以為你破產了。”
吳建國無奈道,“你說買BBA是理性消費嗎?誰都知道不是。但它保險啊,不出錯。”
“倒也是。”
陸偉點點頭,拿出一根菸點上,“不過最近不太一樣了。”
“什麼意思?”吳建國挑眉。
“我前天去珠江新城,進了那個哈米的店,就是那個賣凌雲SUV的,進去看了下,說實話,被衝擊到了。”
陸偉吐出一口煙,“我十年換了四臺車,從A4到5繫到X5到卡宴。坐了凌雲之後,我覺得我那臺卡宴,有點智商稅的意思。”
“這麼誇張?”吳建國和徐茂林同時來了精神。
“你們自己去看看。不是說它的設計多好看,設計這個東西見仁見智。我說的是它的用料、做工、還有科技感。
你坐進去一關門,那個安靜程度,我敢說比卡宴好。
然後你隨便跟它說句話,它秒響應,秒響應你們理解嗎?
一百萬的卡宴,語音識別要等三秒才能反應過來。三秒!”
徐茂林皺起眉頭:“那你怎麼不買?”
陸偉沉默了一會兒,彈了彈菸灰。
“你讓我說實話?”
“廢話。”
“不好意思買。”
這兩個字一出來,吳建國和徐茂林都沉默了。
陸偉苦笑一聲:“你說我們這些人,一輩子做生意,從一個小作坊幹到今天,什麼沒見過?
市場波動、政策調整、資金鍊斷裂,眼都不眨就扛過來了。
到頭來買個車,居然被一個‘不好意思’卡住了。你說窩不窩囊?”
“那你這輩子都買BBA?”徐茂林問。
“也不是。”
陸偉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看著窗外珠江兩岸的萬家燈火,
“我兒子現在在深圳大學讀計算機,等他畢業了帶他去看凌雲。
年輕人不在乎面子,他喜歡就給他買。我自己嘛……再看看吧。”
吳建國舉了舉杯:“敬我們這一代人的心虛。”
三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碰了一下杯,各自喝了一口。
窗外,廣州塔的燈光映在珠江上,金色和藍色交替閃爍,像這個時代的訊號燈。
……
京城,海淀,中關村。
同樣是晚上八點半,創業大街的一家聯合辦公空間裡,還亮著一排排燈。
這是一個名為“AI前線”的科技自媒體工作室,五個人,運營著三個公眾號和一個B站賬號,主攻智慧硬體和新造車賽道。
創始人叫周鳴,三十一歲,前36氪記者。
此刻,周鳴坐在他靠窗的工位上,面前開著三塊螢幕:
左邊是凌雲S01的B站測評合集,中間是知乎熱榜的實時評論,右邊是他正在寫的稿子。
稿子的標題暫定為《凌雲S01VSBBA:這根本不是一場車的戰爭》。
他已經寫了三千多字,從電池到智駕,從底盤到座艙,從銷售模式到使用者運營,試圖把凌雲和BBA的對比拆解得儘可能深入。
但他總覺得缺了點什麼。
到底是缺了什麼呢?
他靠在椅子上,仰頭看著天花板,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然後他忽然坐直了。
他想明白了。
凌雲和BBA的競爭,表面上比的是技術引數和價格,但本質上,這是一場關於“中國製造業身份認同”的戰爭。
買BBA的人買的不是一臺車,而是一個被社會承認的標準答案。
在這個標準答案的體系裡,賓士代表沉穩、寶馬代表激情、奧迪代表進取。
一百年來,德國人用產品和文化定義了這個體系,全世界的消費者都認可這個體系。
但現在,一臺叫凌雲的車試圖重新定義這個標準。
它不是透過對標、模仿、追隨來獲得認可,而是透過全新的技術路線來開闢一個新維度。
當BBA的競爭維度還是發動機排量、變速箱檔數、底盤調校風格的時候,凌雲的競爭維度已經變成了增程效率、城市智駕、座艙互動、OTA進化。
這不是產品升級,這是維度打擊。
在這個新維度裡,BBA積累了一百年的品牌優勢,忽然變得沒那麼重要了。
但問題是——
在這場維度打擊之下,消費者準備好了嗎?
周鳴飛快地在鍵盤上敲下這段話:
“凌雲S01的出現,標誌著中國汽車產業從‘追趕者’向‘定義者’的身份轉變。
但這個轉變最快的地方,不是工廠,不是實驗室,不是釋出會,而是消費者的心智。
技術的突破可以靠研發團隊加班加點來完成,但心智的轉變需要整個社會的文化系統來完成。
今天我們爭論四十萬買不買凌雲,本質上不是在爭論一臺車,而是在爭論‘我們有沒有資格相信自己的產品’。
這個問題,每一個買過國產車的人都在心裡問過自己。”
他停下來,又讀了一遍。
然後他把標題改了,改成——
《四十萬買凌雲還是BBA?這不是車的戰爭,是文化的戰爭。》
點選傳送。
深夜十一點,安亭,哈米科技全球研發中心。
陳山河從凌雲S01的NVH調校資料裡抬起頭來,揉了揉發酸的太陽穴。
他習慣晚上看工程資料。
白天全是會——產品會、市場會、融資會、政府對接會——只有晚上,他能安安靜靜地看測試報告、模擬結果、臺架資料。
今晚他在看凌雲S01的第三輪NVH最佳化方案。
高速工況下後視鏡區域有輕微的風噪嘯叫,頻率在2400Hz左右,需要調整後視鏡底座的氣動造型。
這個問題如果不改,駕駛艙裡主觀感受會有一個小的減分點,大部分消費者可能聽不出來,但一旦有人聽出來,就會在論壇上放大。
不能留任何隱患。
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拿起來,是羅慧發來的微信。
“陳總,知乎熱榜第一還是咱們。
有個叫周鳴的科技作者剛發了篇文章,《四十萬買凌雲還是BBA?這不是車的戰爭,是文化的戰爭》,閱讀量二十分鐘破了十萬。”
下面附了一個連結。
陳山河點進去,花了幾分鐘讀完。
他的思緒飄回了2014年的那個冬天。
那時候他和張磊、劉峰、李偉四個人擠在德州魯星車業那個漏風的宿舍裡,在圖紙上一筆一畫地畫山河一號。
窗戶外面零下十幾度,四個人凍得手腳發麻,但沒有人停下來。
那時候,沒人相信他們能做出一臺好車。
今天,有人開始討論——四十萬買國產還是買BBA。
這個變化,用了三年。
但他知道,真正的戰爭還沒開始。
輿論可以一夜反轉,但品牌和信任需要十年以上的積累。
凌雲S01產品力再強,要在消費者心智裡真正替代BBA,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尤其是在他讀到“開賓士的隔壁老王”那個回答的時候。
消費者不好意思買國產——這個心理,不是靠增大增程器熱效率能解決的。
但沒關係。
他陳山河最不怕的,就是時間。
他拿起手機,給羅慧回了一條訊息。
“明天上午十點,叫上市場部所有人,開個小會。主題:凌雲S01首批車主的社群運營策略。我們要讓每一位車主,成為移動的廣告。”
放下手機,他又看了一眼窗外。
2017年的初夏,國產汽車工業的下半場,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