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八月的熱戰
八月末的京城,悶熱像一條溼透的毛毯裹在每個人身上。
熱視大廈十六層的走廊裡,腳步聲比往日稀疏了許多。
前臺那個總是笑容滿面的姑娘已經不在了,上週辭的職。
不是被裁的,是自己走的。
工資拖了兩個月,她等不下去了。
現在那個位置只剩下一盆枯了大半的綠蘿,葉子蜷縮成焦黃的拳頭。
網上熱視跟哈米汽車的大戰,已經持續了一段時間。
雙方火力全開,對打的官司都超過百起。
更不要說輿論層面了,一方罵,另外一方懟。
就這樣你來我往的,把整個八月的輿論,都集中在了自己身上。
你要說誰得到了好?
目前來看,哈米汽車已經全國知名,熱視股價已經快跌穿地板。
全網散戶的罵聲,一浪高過一浪。
………
賈躍停坐在辦公室裡,面前攤著一份《熱視汽車專案進度報告》。
報告是凌晨三點送來的,用一個牛皮紙檔案袋封著,封面蓋了紅色的“絕密”印章。
送報告的人沒有走正門。
公關總監張凱領著他從地下車庫的貨梯上來的。
現在這份報告就攤在桌上,十二頁A4紙,每一頁都有不同部門負責人的簽名。
但賈躍停只看了前三頁,就放下了。
不是因為生氣。
是因為看不下去了。
報告裡寫得很清楚:
原定於十月釋出的FF首款量產車專案,研發進度嚴重滯後。
全新正向研發的VPA可變平臺架構仍然停留在電腦裡的數模階段,三電系統的聯調聯試連第一次完整測試都沒有做過。
原計劃在拉斯維加斯工廠投建的量產線資金出現巨大缺口,內華達州政府已經在發函詢問工程進度。
賈躍停用食指按住報告的第三頁,目光落在最後一段文字上。
那是FF技術副總裁手寫的一段附註:
“鑑於目前時間節點內完成正向研發已不現實,建議採用備選方案——從第三方購入一款已完成公告的成熟底盤平臺,基於該平臺進行外觀、內飾的二次開發,以在釋出會前完成至少一臺可動態展示的原型車。”
簡單翻譯一下:十月份就要開釋出會了,我們連底盤都沒有。
然後他們的解決方案是——借別人的底盤,換個殼子,先糊弄過去。
賈躍停把報告翻到最後一頁。
備選方案的附錄裡,技術團隊已經篩選出了三個候選底盤平臺:
一個是某韓系品牌上一代中型SUV的逆向方案,國內有供應商能搞定白車身。
一個是某美系品牌的皮卡底盤,空間夠大但舒適性堪憂。
還有一個——來自國內某自主品牌的一款已停產的轎車平臺,最便宜,但跟FF對外宣傳的“超豪華旗艦”定位差出了一個銀河系。
賈躍停盯著那三個選項,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
節奏很慢,一下,兩下,三下。
他想起兩年前——不對,是2015年1月,那場在拉斯維加斯CES上的釋出會。
他站在聚光燈下,身後是一輛被黑布蒙著的“概念車”,他對著臺下幾千名觀眾和全球幾百家媒體,聲音洪亮得連翻譯器都跟不上:
“FF將重新定義未來出行!我們不做跟隨者,我們要做破局者!”
臺下掌聲雷動。
那時候的他,是真的相信這一切會實現的。
就像他當年相信正版影視版權會值錢,相信超級電視能炸穿家電行業一樣。
他以為只要夢想足夠大,資源和人才就會自動聚集過來,所有困難都會在“生態化反”的魔力下迎刃而解。
但現在,擺在他面前的不是生態不是化反,不是PPT上那些炫目的概念圖。
是三選一的底盤平臺。
是“在釋出會前完成至少一臺可動態展示的原型車”。
是“借別人的殼子,先糊弄過去”。
這就是他的“破局者”。
賈躍停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上的累。
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無法用睡眠彌補的疲憊。
這種疲憊讓他想起十三年前,他揣著從山西老家倒騰煤炭和通訊裝置攢下的五十萬,擠了三十多個小時綠皮火車來到京城的那天。那天的疲憊是興奮的、滾燙的,因為前面還有無限的可能。
而今天的疲憊是涼的。
像冬天漏風的窗戶,一點點把屋裡的熱氣抽走。
他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京城八月底的天空灰得像一塊用了太久的抹布。
國貿三期的玻璃幕牆在遠處反射著慘淡的白光,小半個朝陽區的高樓都籠罩在一層薄薄的熱霾裡。
十六層以下的地面,他看不清,但他知道熱視大廈一樓的展廳裡還停著那輛FF概念車。
它已經被搬到那裡兩年了,輪胎的氣壓都快跑光了。
大堂的空調上個月壞了,一直沒人修,展廳裡的溫度夏天能到三十五六度。
保安老周每天還是會拿一塊乾布把車身上的灰擦一遍,儘管展廳已經沒有訪客了。
老周是熱視的老員工。
2010年熱視網上市的時候他就在了。賈躍停記得那一年公司年會,他親自給老周敬了一杯酒。
老周端著酒杯,手都在抖,說賈總我這輩子沒文化,但跟著你幹,我驕傲。
那天晚上老周喝多了,被兩個年輕同事架著送回了家。
後來的這些年,老周還在站他的崗。
前臺換了好幾茬,保潔阿姨換了好幾撥,連張凱的工位都從十二樓搬到了十六樓。
只有老周沒變。他每天準時打卡,擦車,給大堂的綠蘿澆水——直到那兩盆綠蘿枯死了。
賈躍停忽然想下去看看老周。
但他沒有動。
因為他不知道見到老周要說什麼。
說“老周你放心,公司會好起來的”?還是說“老周你早點找個下家吧”?
他什麼都說不出口。
他轉身回到辦公桌前,拿起手機,翻到一個號碼。
那是一個拉投資圈的老朋友——當年為了搶熱視的份額,生生在他辦公室門口排了兩個小時的隊。
去年在亞布力論壇上還跟他稱兄道弟,拍著他的肩膀說“老賈,你是咱這一代人裡最有想象力的企業家”。
電話通了。
響了八聲,沒人接。
他又撥了一個。
這一個是深圳的投資人,熱視體育的B輪就是他領投的。
當年簽約儀式上,他握著賈躍停的手說:“我看好你,因為你做的事都不是一般人敢想的。”
電話通了。響了五聲,被結束通話了。
賈躍停看著手機螢幕上“通話結束”四個字,沉默了很久。
然後把手機放下,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沒有憤怒。憤怒需要熱量,熱量需要希望。而他現在身體裡這兩種東西都不多了。
窗外的光漸漸暗下來,辦公室裡沒有開燈。
賈躍停就那樣安靜地坐在昏暗裡,像一尊被時間和命運聯手雕刻過的石像。
他想起前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回到了山西老家,回到了那個長滿荒草的院子。
院牆還是他小時候那樣,土夯的,牆角爬著牽牛花。
他媽坐在院子裡納鞋底,抬頭看見他,笑著說:“娃,吃飯了沒?”
他說不出話。
夢裡的他低頭看自己——西裝革履,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腕上是百達翡麗。
而他媽還是穿著那件洗得褪色的碎花布衫,坐在小板凳上,像幾十年從來沒有變過。
“媽,我……”他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不急。”他媽笑著,“面在鍋裡,自己盛。”
他走向灶臺,掀開鍋蓋。
鍋裡空空蕩蕩,一滴水都沒有。
他猛地醒來,額頭上全是冷汗。身邊空無一人。
妻子帶著孩子去了老美,說那邊的學校開學早。他一個人躺在一千平米的別墅主臥裡,中央空調的溫度設定在二十六度,但他覺得冷。
那種從骨髓裡往外滲的冷。
深夜十一點,微博上的另一條訊息像一顆被壓了很久的彈簧,終於彈了出來。
釋出者是一個ID叫“矽谷碼農老高”的賬號,認證資訊是“前FF研發工程師”。
他的粉絲不多,只有四千多人,但關注他的都是汽車技術圈和科技圈的業內人士。
他發了一條長微博,標題是:
《我在FF幹了一年半,我終於可以說了》。
“我是2015年初加入FF的,在動力總成部門做電池包結構設計。我入職的時候,公司的HR跟我們說,FF將在2016年量產全球最先進的智慧電動超級跑車。
我當時信了,因為我親眼看到公司的PPT——每一個資料都無懈可擊,每一個概念都領先行業至少三年。”
“但入職三個月之後,我發現了一件事:我們的研發團隊裡面有三十多個核心崗位是空的。電池熱管理系統沒有負責人,電驅動系統沒有總工,底盤調校只來了一個從某日系品牌退休的顧問。
而公司對外宣傳的是——FF擁有一支五百人的世界級研發團隊。”
“我在公司內部的一個共享盤裡找到了真實的組織架構圖。五百人裡,有一大半是市場部、行政部、PR團隊和賈總的‘生態協同辦公室’。
真正的研發人員,不到一百二十人。
這一百二十人還被拆成了三個互相不溝通的小組,彼此之間看不到對方的工作進度。
我不知道這是為了防止洩密,還是為了防止我們發現——其實大家都沒什麼進度。”
“然後今年六月,專案組開了一個閉門會議。會議的主題是:十月份釋出會怎麼辦。會議開了整整一個下午,吵得很兇。
最終形成的會議決議,在這裡我不能說太多——但昨天的新聞應該已經透露了不少。我只說一件事:我們內部篩選的底盤方案,全部來自國內已經上市的成熟車型。沒有任何一個是正向研發的。”
“我受不了了。七月份我提了離職,HR讓我簽了一份保密協議。但現在我看到那些欠薪的工人站在爛尾工地上,看到蘇記者的報道里那些皺巴巴的欠條,我不想再守這個密了。
我們這些人拿著幾十上百萬年薪,就算被騙了也只是換個工作。
那些工人怎麼辦?他們的孩子學費怎麼辦?老賈在釋出會上喊‘為夢想窒息’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這些人的夢想——就是讓女兒考上一個好大學?”
“發完這條微博我就登出這個賬號。
我不怕他們告我,我說的每一個字都願意上法庭作證。最後送老賈一句話:
你欠全世界一個交代。不是欠投資人,是欠那些在工地上等了大半年的工人。”
這條微博發出來的時候是深夜,評論區一開始還沒有多少人。
但一個名叫“老郭說事”的民生類大V在凌晨兩點轉發了它,配了一行字:
“這才是我想看到的‘技術爆料’。不是概念,不是展望,是一個普通工程師的親眼所見。”
凌晨三點,這條微博衝上了熱搜。
凌晨四點,“FF底盤造假”的詞條掛上了熱搜第一,後面跟著一個血紅色的“爆”字。
凌晨五點半,一個在深圳做汽車零部件出口的老闆發了一條朋友圈,截圖被轉到了微博:
“我剛才把那個碼農老高的爆料仔細看完了。他說FF篩選了三個底盤方案——其中有一個是我們供過貨的。我負責任地說一句,那個底盤平臺是2012年定型的老平臺,當時的主機廠因為銷量不達標已經把它砍掉了。
現在這個平臺的模具都鏽在倉庫裡。
如果有人想拿它來做2016年的‘全球最先進超豪華旗艦’——這不是造車,這是詐騙。”
天亮的時候,熱視汽車的技術副總裁在朋友圈發了一張模糊的照片,隨後秒刪。
但有人截了圖。
照片裡,某國內自主品牌的舊款轎車底盤被架在四個簡易支撐架上,周圍堆著一些凌亂的線束和零部件。
照片的拍攝時間水印是三天前。
背景能看到FF技術中心的英文標識。
這張截圖在十分鐘內傳遍了所有汽車行業的微信群。
知乎上,一個認證為“某合資品牌底盤工程師”的匿名使用者寫了一篇長回答,標題是《從技術角度分析FF“借底盤”這件事有多離譜》:
“很多吃瓜群眾可能不太理解‘用別人的底盤’意味著什麼。我打個比方——就像你對外宣傳要建一棟兩百層的摩天大樓,圖紙畫得比哈利法塔還高。
然後開工前一天,你偷偷去隔壁縣買了一個建了一半的三層小樓,準備在外面裹一層玻璃幕牆,告訴大家這就是你的摩天大樓。”
“更嚴重的是,底盤是一臺車最核心的工程基礎。底盤決定了車身的安全結構、碰撞吸能路徑、懸掛幾何、NVH效能——可以說底盤定了,這臺車的上限就定了。
如果真如爆料所說,FF連底盤都要從外面買,那意味著他們這三年在技術研發上投入的一百多億,基本打了水漂。
因為正向研發的底盤都沒做出來。
連底盤都沒有,談什麼自動駕駛?
談什麼生態化反?談什麼重新定義?”
“我從業十二年,修過車、調過懸掛、做過碰撞模擬。我在這個行業的每一天都在見證一個事實。
造車是世界上最難的生意。它騙不了人。
你可以騙投資人,可以騙股民,可以騙使用者半年,但你騙不了一臺要做碰撞測試的樣車。
到了某個時刻,水泥牆會告訴你——你到底有沒有認真造這臺車。而FF,似乎從來就沒有造過一臺真正的車。”
這篇回答在知乎上獲得了三萬多贊,被截圖轉發到微博後,評論區徹底炸了。
“原來三年PPT,連底盤都沒做出來。”
“一百五十億,就造了一個連底盤都沒有的概念車?”
“老賈你出來說句話啊。你的夢想呢?你的破局者呢?”
“那些說賈總無辜的大V呢?出來解釋一下這個底盤怎麼回事?”
“作為一個買了熱視股票的小散戶,我現在只想問一句——我的錢去哪兒了?”
賈躍停是在清晨六點看到這些訊息的。
他的手機已經響了整整一夜。他沒接。
他把手機調成了震動,螢幕朝下扣在床頭櫃上。
但震動的聲音在凌晨的寂靜中格外清晰,像一隻不知疲倦的馬蜂。
他一夜沒睡。
窗簾沒有拉緊,露出了一條縫隙。
京城清晨的光從縫隙裡擠進來,落在他床邊的地毯上。
灰色的地毯上有一小塊被光照亮的地方,能看到一些細小的灰塵在光束裡緩緩浮動。
他盯著那些灰塵看了很久,然後坐起來,拿起平板電腦。
螢幕亮起來的那一刻,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不是鎮定——是一個已經預見風暴來臨的船長,終於聽到了第一聲雷。
他一條一條地往下滑。
碼農老高的爆料。底盤供應商的朋友圈。那個底盤工程師的知乎回答。那張被秒刪又被截圖的工作間照片。
每一條他都看了。
一個字都沒漏。
看完之後,他把平板放到一邊,光腳踩在地毯上,走到窗前。
天已經亮了。
京城的早高峰已經開始躁動。
四環上的車流排成了一條緩慢移動的灰色河流,尾燈在朝陽中一閃一閃。
他在這座城市住了十四年。
從一個住地下室的外鄉人變成創業板首富,從擠綠皮火車的窮小子變成在國貿三期頂層跟百億大佬們推杯換盞的座上賓。
十四年。
現在他看著窗外的京城早晨,忽然意識到一件事情。
這座城市從來沒有真正屬於過他。
他在這裡起高樓,宴賓客,樓還沒塌,賓客已經開始散了。
中午十二點,熱視汽車的官方微博釋出了一條簡短的闢謠宣告。
宣告說:“關於個別自媒體釋出的所謂‘FF底盤借用第三方平臺’的不實資訊,系惡意造謠,嚴重損害了熱視汽車的品牌聲譽和合法權益。
熱視汽車自主研發的VPA可變平臺架構,正按計劃穩步推進,所有技術節點均在可控範圍內。
熱視汽車保留依法追究造謠者法律責任的權利。”
這條宣告發出去不到二十分鐘,評論區就翻車了。
熱贊第一條:“既然你說是不實資訊,那把VPA平臺的研發進度公開出來看看?
我不看PPT,我就看一張底盤硬點凍結的工藝檔案。”
熱贊第二條:“你們法務部上次發的宣告,說欠薪事件是惡意抹黑。然後四十七個工人實名站出來了。你們法務部上上次發的宣告,說產業園停工是正常工程節奏。
然後記者拍到了武漢工地的野草。你們法務部的宣告,我一個標點符號都不信了。”
熱贊第三條來自一個實名認證的汽車媒體人,粉絲一百二十萬:
“說句客觀的話。以熱視現在面臨的輿論環境,已經不是發宣告能解決的了。
欠薪、爛尾、底盤造假——這三件事的嚴重程度是遞進的。
欠薪影響的是工人,爛尾影響的是地方關係,底盤造假影響的是整個品牌的核心——你們的車到底造了沒有?這個問題,不是闢謠宣告能糊弄過去的。”
熱視的PR團隊沒有回覆評論區。因為他們不知道該怎麼回覆。
股票市場給出了最直接的答案。
下午開盤,熱視網股價繼續暴跌。
午盤跌幅擴大至百分之五點七。
距離停牌又近了一步。
大大小小的股吧、論壇、財經頻道都在討論同一件事。
熱視汽車到底燒了多少錢?
這些錢都去哪了?
市值千億的商業帝國,怎麼連一個汽車底盤都要從外面買?
而在這個時候,另一個內幕訊息被爆了出來。
爆料者是某家券商的研究員,他在一個微信群裡的聊天記錄被轉發了出來:
“我昨天跟一個熱視內部的人吃了頓飯。他說他們技術部門目前最大的難題不是底盤,是車都拼不出來。
他們在拉斯維加斯的工廠連塗裝車間的裝置都沒裝完。十月份釋出會,他們打算從國內運一臺用第三方底盤改的‘原型車’過去,只要能開上舞臺,就算成功。
至於量產——那是釋出會之後的事。反正到時候有了融資,再把底盤的事慢慢補上。”
他還爆料說:“但問題是,現在資本圈已經沒人信這個了。賈總上個月見了十二家投資機構,沒有一家願意跟投。
銀行的貸款也在收緊。
如果熱視汽車十月份釋出會拿不出一個令人信服的產品,那這個盤子就真的轉不下去了。”
這個訊息像一顆深水炸彈,把之前所有積蓄的懷疑和質疑全部引爆了。
當天晚上,一個在汽車行業深耕了二十年的媒體人。
他在九十年代就從清華汽車系畢業,先後在大眾、通用做過工程師,後來轉行做了汽車媒體——在他的個人公眾號上發了一篇文章,標題只有四個字:《致賈先生》。
這篇文章後來被轉發了超過十萬次,成為了熱視崩塌事件中最具標誌性的一篇評論。他寫道:
“我在這個行業二十三年了。我見過無數人想造車。有人成功了,有人失敗了。成功的人有一個共同點——他們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一件事上:把車造好。
失敗了的人也有一個共同點——他們太聰明瞭。聰明到認為可以用商業模式繞開工程問題,用資本故事替代技術積累,用釋出會上的鎂光燈照亮生產線上那些還空著的工位。”
“賈先生絕對是我見過的最聰明的人之一。他的想象力、他的敘事能力、他撬動資本的能力——在這個時代的企業家中都是頂尖的。
但汽車是一個古老的行業。一百三十年前,卡爾·本茨造出第一臺內燃機汽車的時候,汽車工業就立下了一個規矩:造車,必須用笨辦法。
你必須一遍一遍地畫圖紙,一次一次地做試驗,一點一點地最佳化生產工藝。
這些事,沒有任何捷徑。”
“一百五十億,如果放在任何一個認真造車的企業身上,已經足夠研發兩到三款全新的整車平臺。
建成一座年產十萬臺的總裝工廠,至少有三到五款車型在市場上驗證使用者口碑。
但在熱視這裡,一百五十億隻留下了一些無法量產的圖紙和幾個爛尾的工地。
這不僅是資本的浪費,更是對汽車工業這份事業的羞辱。”
“其實到了這個程度,熱視的結局已經不重要了。因為結果已經不可能反轉。問題只是——它將以何種面目結束。
是像大公司那樣,體面地、有交代地收場,還是像一個騙局被揭穿的賭徒一樣,匆忙捲起剩下的籌碼,把爛攤子留給所有相信過他的人。”
“我知道賈先生聽不到這些話,或者說聽到了也不會在意。但我還是想寫下來——因為這不只是在寫他一個人。這是在寫一個泡沫年代裡,所有把夢想等同於PPT、把融資等同於成功、把生態等同於圈錢的人。”
“世界不需要那麼多聰明人。世界需要更多踏實的人。”
這篇文章發表的次日,又一次推高了全網討論的熱度。
熱視公關團隊的辦公室,電話響了整整一個上午。
但打電話過來的,沒有一家是媒體,全部是投資人、供應商、地產商催款的電話。連前臺那個辭職後一直沒補的工位旁邊的固定電話,都不時響起——工廠的工人在討薪。
張凱坐在公關總監辦公室裡,面前攤著一份剛起草的《輿情應對方案》。
他已經改了七稿,每一稿都被賈躍停否決了。
不是因為方案不好。是因為任何方案都救不了這個局面了。
你欠了工人的錢——這是事實。
你的工廠停工爛尾了——這也是事實。
你的車沒有底盤,要靠買別人不要的舊平臺來拼湊——不管你是不是“備選方案”,這個訊息已經傳遍了整個網際網路,而你能拿出來的反駁證據是零。
張凱今年四十二歲,在公關行業幹了二十年。從藍色游標到奧美,從快消品到網際網路,什麼樣的危機都見過。但他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無力過。
以前的所有危機,他都能找到一條路。哪怕是再窄的路,再長的路,總還有路可走。
但今天,他坐在這間辦公室裡,感覺自己像站在一個被大水圍困的孤島上。
四面八方都是水,水位還在上漲。
他手裡有無數工具——宣告、律師函、媒體關係、大V人脈——但水不會管你手裡拿著什麼工具。
水只是漲。
一點一點,一寸一寸,淹沒了腳踝、膝蓋、腰、胸口。
他拿起手機,翻到之前幫熱視發過聲的那幾個大V的微信。
老吳財經觀察——朋友圈三天前停更了,私信不回。
財經觀察者老徐——昨天發了一條新微博,不是替熱視說話的,是一篇關於新能源行業寒冬的分析文章。
文章裡提到熱視的次數是零。
一個字都沒提。這就是態度。
華夏商業評論——上個月還跟張凱吃了頓飯,席間拍著桌子說“賈總是我見過最有格局的企業家”。
今天張凱給他發微信:“王老師,什麼時候有空再聚聚?”
他回了一條語音。張凱點開。是王老師略帶尷尬的笑聲:
“凱哥,這個……最近真的忙,我們年底要趕一個系列報道的稿子,實在抽不開身。下次,下次我請你。”
張凱把手機放下,摘下眼鏡,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樑。
他想起五年前,他剛加入熱視的時候。那一年熱視的市值剛突破五百億,超級電視的釋出會剛剛震撼了整個家電行業。
賈躍停在年會上的演講,全場三千人起立鼓掌,掌聲持續了五分鐘。
張凱站在最後一排,看著舞臺中央那個揮著手、聲音沙啞而有力的男人,心裡想的是——我終於跟對人了。
五年後,他坐在這間辦公室裡,獨自面對鋪天蓋地的輿論海嘯。
電話又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某家供應商的老闆。
這個號碼已經打過來七次了。八百萬的貨款,熱視已經拖了七個月。
張凱沒有接。
他把電話調成靜音,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是望京的晚高峰。
寫字樓的燈光一片一片地亮起來,像一座巨大的、流光溢彩的棋盤。
每一棟樓裡都有無數人在加班、開會、寫程式碼、做PPT、打電話。
他們都覺得自己正在參與某個偉大的事業。
他曾經也這麼覺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