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仇人見面
嚴世蕃聽得心神劇震,嘴巴微張,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他素來自負智計無雙,膽略過人,就沒有什麼他不敢做的。
可此刻對比景王狂放不羈,自己瞬間渺小如塵埃。
所有人看到的東南都是禍。
只有景王看到的是機會。
真正的機會不就是出現在危機之中麼!
良久,嚴世蕃這才苦澀開口。
“可……東南積弊百年,勢力交錯如水網,牽一髮動全身,根本無從下手啊……王爺,貿然出手很可能陷入其中啊!”
看著嚴世蕃憂心忡忡的模樣,朱載圳唇角揚起一抹高深莫測的笑意,胸有成竹。
“老師無需多慮。”
“東南亂局看似無解,實則破局之道,本王早已有了計策。”
嚴世蕃聽得瞳孔驟縮,呆呆望著眼前這位年紀輕輕卻心思深如江海的景王。
別人看見危局驚懼顫抖,他早已算盡全域性並且備好對策,只待明日朝堂,雷霆落子!
聽到那句“早有計策”,嚴世蕃更是心頭巨震,腦中猛地冒出一個極為荒謬的念頭。
難道東南大亂,倭寇破城,聖上暴怒……這一切的一切,都在景王預料之中?
念頭剛起,他立刻強行壓下。
不可能。
東南崩盤看似有跡可循,實則爆發得毫無徵兆,誰也無法未卜先知,誰也不可能提前算到今日這天崩地裂的大亂。
可越是如此,景王這份臨危不亂,胸有成竹的城府格局,就越讓嚴世蕃折服。
他深吸一口氣,鄭重躬身:“王爺胸襟智略,臣徹底拜服!明日朝會,無論王爺如何佈局,我嚴家上下,必全力相助!”
朱載圳淡淡一笑,頷首致謝:“有老師相助,明日之事,勝算更足。”
說罷,他笑著招呼嚴世蕃,二人移步王府前院內書房。
此時張居正、楊繼盛、張經、李天寵四人正圍坐案前,逐字推敲明日朝會奏對說辭。
聽見腳步聲抬頭一看,見景王竟帶著嚴世蕃一同入內,四人瞬間閉口停言,神色各異。
屋內氣氛驟然微妙。
楊繼盛、張經、李天寵三人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們與嚴世蕃仇深似海。
昔日嚴黨把持朝政,排除異己,羅織罪證,他們都曾身陷死局險些喪命,那一切皆拜嚴世蕃所賜。
舊怨刻骨,絕非一時能消。
反觀嚴世蕃,神色淡然,毫不在意。
他縱橫朝堂多年,結怨無數,仇家遍佈朝野,仇人排隊怕是能繞京城一圈,根本不差眼前三人。
朝堂恩怨,派系仇殺,他早已司空見慣。
朱載圳落座主位,目光掃過眾人,從容開口:
“諸位就不必本王多做介紹了。今夜不論其他,只為明日大朝,只為東南大局,只為大明安穩。”
“都坐吧,好好議事。”
眾人依言落座,自然而然分成兩邊。
嚴世蕃獨坐一側,姿態鬆弛篤定;張居正四人坐於另一側,神色肅穆謹慎,涇渭分明,一目瞭然。
落座已定,張經率先開口,語氣沉穩端正:
“王爺,明日陛下若是問詢東南亂況,臣與李天寵據實奏報。”
“不刻意栽贓,只講實情。更不會提及裕王和新政之事!只將倭寇戰力,以往劫掠的習性和跨海短板一一陳明,再直言此次東南反常的亂象。”
嚴世蕃聞言微微皺眉。
他此刻才猛然驚醒——張經、李天寵二人,可是實打實常年坐鎮東南、總督抗倭,最懂倭情的老臣!整個京城沒有人比他們更瞭解倭寇和東南了。
他們嘴裡說出的每一句話,都是最真實、最無法辯駁的實情!
皇帝一定會聽,一定會信!
李天寵隨之補充:
“我大明浙江,無論財力、物力、人力、糧草兵甲皆充沛無比。”
“論實力,別說區區跨海倭寇,便是徹底蕩平倭國海寇亦綽綽有餘!”
“可數十年倭患不絕,甚至出現越剿越盛的局面,此次更是讓倭寇直接攻破省城杭州,究其根本——不在於寇,而在於內!”
“東南官紳、宗族、商賈、地方官吏層層勾連,私通外寇、包庇倭賊、借亂牟利!”
“倭患難平,根本不是外敵太強,是內鬼太多!”
一番話落點極準,卻又句句是實,句句誅心,直接把東南一直掩蓋著的傷疤給揭開,暴露在眾人面前。
朱載圳微微點頭,眼底精光一閃。
這正是他要的效果。
只陳述事實,不攀扯誣陷老三,也不去借機搞什麼黨爭,大公無私,讓人無可挑剔,卻能字字戳在嘉靖最痛的逆鱗上。
東南年年耗銀剿倭,年年稅銀流失,年年士族牟利,侵吞屬於皇帝的錢財,如今更是引寇破城,要徹底斷了朝廷的進項!
任嘉靖這位帝王涵養再深,聽聞百年通倭內弊,侵食國庫,也必然龍顏震怒!
一旁嚴世蕃眉頭緊鎖,心中權衡利弊,並未出言反對,只是琢磨如何配合。
他心知景王意在徹底掀翻東南鐵板一塊的格局,想要連根拔起這夥盤踞東南數百年的利益集團。
既然是王爺想要做的,嚴家就必然要鼎力相助,全力配合,只有這樣才能算是全心投靠王爺。
思慮已定,嚴世蕃抬眼開口,主動表態:
“明日朝會,由我先行開口。”
“我會率先承接聖怒,主動引題,將朝堂議論風向,直接引向‘倭患不絕之根源、東南大亂之癥結’,為諸位據實陳奏鋪路。”
“不過,朝堂之上,風雲變幻,一切商量都只能是見機行事,絕不可能強行諫言!”
嚴世藩看著眾人,這些人都沒怎麼接觸過朝堂核心,也甚少見到皇帝,當今皇帝可不同於普通皇帝,他擔心這些人理會不到聖意。
張經、楊繼盛幾人微微頷首,心中詫異這位狂妄不羈的小閣老竟然也有這一面。
眾人雖私怨極深,派系對立,可此刻大局在前。
朝堂之上,從無永遠的仇人,唯有永遠的利益。
為了擊穿東南百年弊政,為了明日大勢,為了景王的儲位,幾人盡數壓下心中舊怨,默契達成一致。
大局既定,再無異議。
嚴世蕃起身拱手告辭。
朱載圳親自起身,帶著眾人送至王府門前。
目送嚴世蕃車馬遠去,張居正四人也紛紛躬身行禮,各自歸府休整,靜待明日那場西苑露天大朝、雷霆驚天變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