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廢棄道觀,落魄山神
夜霧裹著草木漚爛的苦酸氣,貼著地皮亂鑽。
前山傳來的法寶對轟聲悶得像地底擂鼓,震得瓦礫撲簌簌往下落。
百草園後山斜坡上,一座塌了大半的青石破廟縮在荒草窩子裡。
神殿前山金頂雲海翻滾,這裡的斷牆殘垣上卻爬滿了暗綠黏膩的青苔。
顧星河伏在白素素肩頭,大道無相悄無聲息罩住三人,連踩碎枯枝的脆響都被虛無吞得一乾二淨。
兩隊巡山劍修踩著飛劍從破廟上方貼頂掠過,劍芒掃過荒草,連根草尖都沒激起來。
“仙尊,底下有喘氣的。”
白素素壓低嗓音,身後四條雪白狐尾在裙襬下微縮,掌心裡扣緊了一枚晶瑩冰刺。
大殿正門早爛沒了,青石板的龜裂縫隙裡直往外冒渾濁土黃的濁氣。
咔嚓!
供臺底下的堅硬凍土突然往上一拱。
一尊泥皮剝落、臉上全是裂紋的乾瘦老頭,緊緊拄著半截爛木棍,從地縫裡硬擠了出來。
老頭身上裹著兩片破布條,眼窩裡拖著兩道乾涸發黑的泥印子,剛鑽出地面就聞到了生人味。
“神殿的鷹犬……老夫都爛進泥坑裡了,你們還不肯放過?!”
老頭喉嚨裡擠出一聲漏風的尖嚎。
渾身泥皮噼裡啪啦崩炸,榨出僅存的些許土行神力往地磚裡猛灌,整座殘殿轟隆隆晃動起來。
數千斤重的碎石爛磚逆著地氣騰空而起,把殘廟的破門破窗堵了個嚴絲合縫。
“給臉不要的老泥鰍!”
蟾九淵綠豆小眼兇光亂蹦,肥厚的大手裡滑出兩條帶倒鉤的碧綠骨鏈,作勢就要砸爛那顆泥腦袋。
“停手。”
一聲極細極平的蟬鳴在殿內散開。
顧星河伏在白素素肩頭,兩根幽藍觸鬚在汙濁空氣裡輕輕一晃。
大道無相悍然壓落。
半空中懸著的幾千斤巨石當空凝固,撲簌落下的揚塵硬生生頓在半道。
泥胎老頭那副拼命的兇相,撞上肩頭那隻微末小蟲的一剎,渾身骨髓直接凍成了冰渣。
在老頭眼裡,哪有什麼小蟲?
那是一方深不見底、連天地法則都能一口吞盡的混沌死界!
“地德石翁。”
平靜的聲線像一道悶雷,直接在老頭天靈蓋深處炸開。
老頭手裡的斷木棍噹啷砸進碎石,兩條幹癟的泥腿撲通一聲跪死在泥坑裡。
“三千年前,麒蒼貪你腹中溫養萬載的地煞龍珠,借冊封山神為名,設下殺局。”
顧星河語調平緩,連個頓挫都沒有。
“龍珠被生生剜走,祖脈香火被釘入九根碎靈釘,將你永鎮百草園底下化作泥胎死物。”
“本座說的,有哪一個字冤了你?”
老頭臉上乾裂的爛泥劇烈抖動,渾濁發黃的眼淚混著血泥滾滾滑落。
三千年前那場滅頂之災,除了麒蒼和幾個早死絕的心腹死士,根本無活口知曉!
眼前這隻三寸神蟬,一口就挑開了他刻進殘魂裡的血海深仇!
“道祖……您是跳出大千輪迴的太古道祖!”
老頭腦門砰砰往堅硬地磚上砸,砸得血泥飛濺。
“老朽該死!老朽瞎了這雙爛眼!”
“站起來回話。”顧星河淡漠道。
地德石翁渾身篩糠般爬起來,斷木棍碰都不敢碰,佝僂著背急聲交代。
“回稟道祖!斷空崖上那座降魔臺,方才徹底被掀翻了!”
蟾九淵咧著大嘴哂笑:“塌了?七十二家大教聯手搭的戲臺子,怎麼塌的?”
“道爺有所不知,全因那三枚太古補天凰卵!”
老山神兩隻泥巴手直抖,語氣裡透著一股大仇得報的快意。
“鳳凰古洞那位快嚥氣的鳳主壽元就在這幾天,一聽極北深淵底下有補天凰卵,當場翻臉,逼麒蒼交出極北虛空星圖!”
“太古龍巢那幫硬茬哪裡肯退?指著鳳主的鼻子罵禿毛山雞也配獨吞延壽造化!”
“兩幫老祖在鎮魔臺下大打出手,本命法相撞得虛空塌陷,順手把神殿的三座迎賓峰全給削平了!”
“各宗大能全都打紅了眼,所謂的‘獵蟬法會’當場散架,請來的援兵全成了堵門索命的惡鬼!”
白素素冷笑一聲:“狗咬狗,一嘴毛。”
她側目望向肩頭安坐的神蟬,心頭敬畏越發濃烈。
當初仙尊在極北冰車裡隨口掐出的一窩野鳥蛋,在中州這幫頂級巨擘手裡,當真成了挑動萬宗血拼的催命符。
“麒蒼人呢?”顧星河平緩開口。
地德石翁嚥了口腥苦的泥水,脖子往前探了探。
“麒蒼被滅仙弩反噬,又被魔印鑽了骨頭,爛了七成肉身,眼下龜縮在祖廟極陽泉裡借純陽水吊命!”
“但他暗地裡留了極狠的後手!”
老山神眼中浮起幾分懼意,壓低了嗓門:
“半個時辰前,麒蒼的心腹死士玄剎,悄悄帶著三十六名死士鑽進了後山暗渠。”
“他們抬著一口貼滿上古隱匿血符的九幽玄鐵箱,直奔西海極淵去了!”
白素素柳眉一豎:“西海極淵?他白日裡不是還宣稱要在斷空崖接引上界神使?”
“聲東擊西罷了。”
顧星河前足在白素素肩甲上輕叩,識海里八卦盤暗金微瀾。
麒蒼在中州氣數已盡,鐵箱裡裝的多半是神殿萬載收攏的歸墟魔引殘片。
那條老狗要趕在群魔撕碎神殿前,在西海孤注一擲強開死局。
“神殿前山如今誰在撐場子?”顧星河問。
老山神忙不迭回應:“三位太上長老為了壓住各宗怒火,定在明日午時,於主峰演法臺大排筵席,當面給各大教派賠罪分利!”
“為了防備龍鳳兩族暴起發難,全宗的精銳死士、巡山暗哨,明日全得調去前山彈壓場面!”
“明日午時的後山內廷,空得跟荒墳沒兩樣!”
蟾九淵摸著油光鋥亮的大光頭,眼冒綠光:“仙尊,這是把脖子洗乾淨了往咱們屠刀底下送啊!”
地德石翁眼巴巴望著肩頭的小蟲,身上的泥皮又開始大片剝落,殘存的神火如狂風裡的燈芯。
他這條殘命全靠地脈怨氣強撐,不出三日,神魂就得散個乾淨。
“地德石翁,歸入天機閣,你可甘願?”
毫無煙火氣的聲線在破殿內盪開。
老山神渾身劇震,額頭再次重重砸進泥坑:“老朽願為主上做牛做馬,神魂俱滅亦無悔!”
顧星河神識微引。
識海香火池內蕩起圈圈輕波,一滴澄澈金紅的凝練信仰靈液自虛空中凝成。
蟲足微點,金芒如雨露穿透塵泥,精準打入老山神殘破不堪的泥胎眉心。
嗡——!
破敗的大殿深處,猛然綻開一圈溫潤的大道金芒。
老山神乾裂的泥皮在無瑕的神道本源滌盪下,層層蛻落飛灰。
金紅神光順著骨骼飛速漫遊,九根穿透地脈的碎靈黑釘砰砰被逼出體外,化為齏粉。
乾癟的泥胎化作金身,連手邊那半截爛木拐都抽出了翠綠欲滴的嫩芽。
萬丈中州地氣歡呼奔湧,整座後山的地靈權柄轉眼倒卷而歸!
老山神緊握著泛出生機的碧綠神木,淚如雨下,伏在地上放聲大哭。
被踩在泥地裡三千年的血仇,在這一滴靈液前徹底翻了身!
“謝主上再造之恩!”老山神連叩九次,腳下青石板隨之微微共振。
“起來。”
顧星河收攏蟬翼,聲調不起波瀾。
“明日午時之前,潛入主峰地脈深處,切斷演法臺與護山殺陣的所有靈線。”
老山神雙目金芒爆閃,重重點頭:“老朽遵命!明日演法臺若能從地底下抽出半點靈氣,老朽提頭來見主上!”
顧星河伏回白素素肩頭,冰藍身形隱沒在輕紗後。
“素素,九淵,退回百草園深處。”
淡漠的餘音飄散在夜色中。
“明日午時,鐘聲一響,隨本座去演法臺。”
“給這幫中州偽神,送終。”
破殿外寒風怒號,將前山的血腥味一路刮向深山。
神殿前山燈火通明,各大教派的老怪還在為那三枚虛無的凰卵面紅耳赤、劍拔弩張。
沒人察覺到。
腳下這片踩了萬年的中州厚土,在無人窺見的暗影裡,早已換了握刀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