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貢車入關,暗度陳倉
西北凍土小道上,馬蹄踩碎了浮冰,咯吱作響。
蘇照夜褪了那一身百鍊玄鐵重鎧,換了身洗得泛白的灰布粗麻短打。
她挽著袖口,一隻生著薄繭的素手扣在車轅生鐵把手上,手背青筋微繃。
三十名猛獁禁軍精銳全扮成了腳伕模樣,埋著頭,拉扯著三十六輛包著黑鐵皮的青銅重車往前挪。
車軲轆壓碎凍土,聲響沉悶紮實。
那輛冰玉小輦被護在隊伍正中,四角垂下的白紗封得嚴絲合縫,半點風都透不進去。
“將軍,咱們這副泥腿子打扮,真能晃過中州那些狗鼻子?”
旁邊的副官壓著喉嚨,手掌搭在腰間短刀的纏布上,眼神往兩側山崖亂瞟。
“閉嘴。”
蘇照夜步子極穩,冷冷掃了他一眼。
“在這要命的關口,你多喘一口熱氣都是漏勺。”
“仙尊佈下的棋局,也是你能嚼舌根的?”
副官後頸一縮,悶聲扣緊了皮索,不敢再言語。
車隊剛轉過一道狹窄的冰壁死角,迎面的山風裡突然捲來一股刺鼻的生肉腥臊。
七十多頭套著尖刺皮甲的黑脊惡狼,橫七豎八堵在路當央。
狼背上翻身下來上百個裹著爛皮襖的兇悍修士,手裡的重斧鬼頭刀還滴著暗紅血跡。
為首的獨眼漢子提著一柄捲了刃的厚背砍刀,踏著碎石晃晃悠悠走上前。
“留步吧,諸位。”
獨眼漢子正是盤踞西北隘口的黑梟散人,他拿刀尖虛點著最前頭的銅車,一口焦黃爛牙露在風裡。
“拉的什麼?往哪送?”
蘇照夜鬆開車把,單手按刀跨出半步,臉色冷淡如冰。
“神朝往中州去的賠罪糧車。”
“賠罪糧車?”
黑梟散人斜著眼珠子,目光在三十六輛壓得極深的重車上反覆刮擦。
“老子在這鬼地方卡脖子守了三十年,猛獁神朝那些眼高於頂的押運官,什麼時候穿過漏風的粗麻布?”
他拿刀背拍了拍自己的掌心,怪笑一聲。
“車底下藏的到底是黃白靈石,還是中州神殿懸賞要的人頭?”
蘇照夜眼神微凜,手腕微翻。
“神朝公牒在此,少惹禍上身。”
“公牒?老子認這破布,手裡的刀可不認!”
黑梟散人啐了口濃痰在冰泥裡,舌頭舔過乾裂的嘴唇,貪婪的獨眼直接繞過前陣,牢牢盯在居中的冰玉小輦上。
“前頭那些爛鐵疙瘩老子懶得瞧。”
“中間那頂軟轎,簾子扯開,讓弟兄們搜個底朝天。”
“要是沒藏著中州要的餘孽,老子放你們過去又何妨?”
嘩啦!
百餘名亡命散修齊刷刷拉開刀弓,煞氣騰騰圍了上來。
蘇照夜沒去拔腰間的刀。
她從懷中摸出一卷浸透了暗紅血跡的明黃絹帛。
絹帛正中蓋著神朝的開山重璽,而在璽印的最下角,赫然壓著一道三寸來長的幽藍微型蟲印。
啪!
絹帛甩出,如鐵片般狠狠抽在黑梟散人的皮甲護心鏡上。
“睜開你的狗眼看看清楚。”
蘇照夜上前一步,周身戰氣森寒。
“天機閣代天巡界,這三十六車,是仙尊欽點的生樁祭品。”
“哪隻爪子敢搭上車轅,天機閣滅你滿門血脈。”
“天機閣”三個字剛落,整片山隘的嘈雜聲像是被人生生掐斷了脖子。
黑梟散人臉上的獰笑徹底僵住。
他一把攥住那捲絹帛,目光觸及那道幽藍蟲印的剎那,眼角猛烈抽搐起來。
轟!
小輦的垂簾隨風盪開半寸,一股沉寂冰封的兇蠻威壓,悄然洩出了一縷。
那是裂風虎王浸泡萬載的極道凶煞,混著九幽毒冰蟾的蝕骨陰寒。
六階霸主的殘存氣機,哪怕只漏出一分,也能將凝煞修士的神魂碾成齏粉!
噗通!
黑梟散人膝蓋一軟,重重砸進泥水坑裡。
他身後那百餘名刀口舔血的兇徒更是人仰馬翻,連坐騎黑狼都癱在冰面上,屎尿齊流地篩糠打戰。
“天……天機老祖……”
黑梟散人腦門重重貼在蘇照夜的麻布鞋面,額頭冷汗旋即凍成了白茬。
“小的瞎了心竅!小的瞎了狗眼!”
他反手掄圓了膀子,噼裡啪啦衝自己臉上狠抽,生生抽落了幾顆帶血的黃牙。
“小的這就滾!這就帶著弟兄們滾出八百里外!”
“滾。”
蘇照夜看都沒看地上的爛泥,冷冷吐出一個字。
黑梟散人連滾帶爬翻上狼背,連滾帶爬領著殘兵敗將一頭扎進亂石灘,逃得比喪家之犬還快。
車隊重新起行。
冰玉小輦內,顧星河靜靜伏在錦榻軟墊上。
兩根觸鬚輕緩垂落,識海中的天機八卦盤金光流轉,古字明滅。
“系統,調出西北祖陵冰縫地脈,扣除三百天機點,推演傳送古陣。”
面板上,因果金線飛速勾勒。
【消耗三百因果天機點,推演完成。】
【目標:萬丈冰縫極淵底,單向跨界傳送殘陣。】
【狀態:靈脈枯竭,陣眼堵塞三成。】
【修復法:以至陰極寒大妖內丹為陣引,逆轉陰陽二氣,可強衝空間障壁。】
顧星河前足在冰案上輕敲兩下。
至陰內丹?
外頭車伕座上縮著的老毒物,肚子里正揣著一顆捂了上萬年的劇毒寒丹。
一聲極其微弱的蟬鳴,輕飄飄鑽進車伕座。
蟾九淵那肥碩的肉軀霍然挺直,趕忙抹了把嘴角的油沫子,躬下腰身。
“老奴在!仙尊有何吩咐?”
“地底殘陣歇了三千年,陣眼成了枯井,缺個壓陣的引信。”
顧星河平緩的聲音自簾後落下。
“待會兒下了極淵,把你的本命妖丹吐出來,釘進陣眼乾位。”
“借你那一肚子的萬載毒煞,把死陣衝開。”
老毒物聽得綠豆眼瞪得滾圓。
尋常妖修要是被生生挖了內丹當引子,半條命當場就得交代了。
可蟾九淵麵皮瘋狂抖動了幾下,小眼珠裡竟騰起一股難言的狂喜。
“仙尊……要用老奴的內丹當陣引?!”
他喉頭咕咚作響,壓著嗓子自語嘀咕起來。
“跨界大陣撞的是中州地脈,虛空亂流那可是天道刮骨刀……”
“要是借空間法則硬生生刮上這麼一遭,老夫卡了上千年的化靈境丹垢,豈不是順水推舟全給刮乾淨了?!”
“這是仙尊藉機替老夫淬鍊妖丹啊!”
老毒物激動得老臉通紅,肥厚的大手用力勒緊韁繩。
“謝仙尊天恩!”
“別說區區一顆內丹,就算仙尊要刮老奴這一身肥油點天燈,老奴也絕無二話!”
車簾後,白素素眼角微抽,偏過頭去掩住笑意。
錦榻上的顧星河雙翅微斂,權當沒聽見這蛤蟆的離譜腦補。
能平白省下天機商城的補陣靈材點數,倒也不壞。
半個時辰後。
車隊穩穩停在西北祖陵最深處的萬丈冰壁前。
整片堅冰大地若被天神一斧劈開,露出一條深不見底的幽暗深淵。
狂暴的罡風逆著裂壁不斷向上噴湧,捲起漫天冰碴,隱隱能聽見地底深處傳來的虛空哀鳴。
白素素掀簾走下小輦,神色清冷。
她取出天機閣的青銅黑令,遞向面前的蘇照夜。
“蘇將軍,接法旨。”
蘇照夜橫槍抱拳,單膝壓碎凍土:“末將聽令!”
“領三十鐵衛佈下金湯鎖陣,死守裂口七日。”
白素素嗓音平緩如雪。
“這七日裡,裂口底下縱有天火焚地、萬鬼嘶嚎,也不許半個活物靠近崖口三寸。”
“擅闖者,斬。”
蘇照夜重重點頭,鐵甲鏗鏘:“末將提頭來保,絕不讓一隻雪雀靠近深淵半步。”
呼——!
裂谷深處猛然掀起惡風,蠻橫地扯開了冰玉小輦正面的紗幔一角。
遮擋了一路的厚簾驟然翻卷。
蘇照夜下意識抬起頭。
慘白的日光透過風雪白霧,直直照進車廂深處。
沒有通天徹地的萬丈魔身。
沒有鶴髮童顏的白鬚大能。
錦墊最中央,只孤零零臥著一隻三寸來長的微末鳴蟬。
蟲軀幽藍晶瑩,宛如萬載玄冰雕琢,雙翅收在背脊兩側,薄如寒霜。
兩根細如毫毛的觸鬚在風中輕點,周身探不到半點生靈的氣血,更無半絲靈壓波動。
蘇照夜心口猛然一緊。
統領三萬鐵騎的神朝女帥,身子陡然僵直,腦海一片空白。
“一……一隻蟬?”
可還沒等那份錯愕化作雜念,被動神技【大道無相】當頭碾落!
在蘇照夜的神識海深處,那隻微塵般的微末小蟲,倏爾化作一處吞噬大千乾坤的虛無極淵!
探不到靈壓?那是因為凡俗靈力根本不配沾染這具神軀!
尋不見法相?那是因為整座大荒天地都盛不下仙尊的本相真容!
以微塵之軀,撬動十荒風雲。
視古皇大帝如螻蟻,引九天因果為落子!
這是何等的大道至簡,返璞歸真!
蘇照夜整個人如遭重擊,雙膝生生砸裂了腳下的堅冰凍土。
“末將……叩見仙尊!”
她再不敢抬眼多看半分,額頭緊緊貼死在冰面上,渾身戰慄,敬畏得骨頭都在發軟。
能跟在這等跳出三界命數的萬古存在鞍前馬後,是她蘇照夜幾輩子修不來的造化!
“啟程。”
車廂深處飄出一聲淡漠的聲線。
顧星河展翅掠起,化作一道冰藍微芒。
白素素足尖點地,四道雪白狐尾在風中微展,緊隨其後。
蟾九淵手扯寒冰玄鎖,大袖一捲。
三道遁光沒有任何遲疑,筆直撞進幽暗的萬丈裂縫深處。
懸崖之上,蘇照夜豁然起身,金槍斜指長天,滿面煞氣。
“結金湯盾陣!”
“諾!”
三十名親衛齊聲應和,巨盾插地,轉眼在懸崖邊築起一道密不透風的鐵壁。
裂谷極底。
罡風呼嘯聲漸漸被隔絕在上方,四周瀰漫著刺鼻的泥水腥氣。
一座佔地百丈的青銅八卦大陣嵌在堅冰深處,陣盤上落滿了黑沉沉的鏽跡。
“吐丹。”
顧星河懸停在大陣上方,語氣漠然。
“得令!”
蟾九淵扯開胸口粗布,喉結猛烈聳動,噗的一聲噴出一顆拳頭大小的慘綠內丹。
極陰寒毒立刻化作滔天氣浪,狠狠砸進大陣正南乾位。
沉寂了整整三千年的青銅陣盤劇烈震盪,石槽縫隙裡的古老符印接連炸亮,黑紅兩色的虛空火光沖天而起!
轟隆隆!
空間障壁被撕開一道丈許寬的扭曲裂口,黑紅色的漩渦瘋狂旋轉。
顧星河識海之中,沉寂的天機八卦圖逆向飛旋,數行猩紅的小字在推演面板上飛速烙印。
【單向跨界已啟用,目標:中州天機神殿,百草園禁地。】
【已鎖定中州地脈因果流向。】
【截獲特異命數:神殿九幽靈圃內,鎮宗大藥‘太虛造化果’吸納深淵魔血,將於子時提前結蒂成熟。】
【此果蘊含天機始源氣,乃解開歸墟封門骨第二重禁制的唯一引信。】
幽藍的複眼深處,一縷金芒掠過。
顧星河雙翅一振,率先撞入扭曲的虛空漩渦。
“跟緊了。”
“去神殿的後花園,收咱們的第一筆利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