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神殿暗子,聖女之危
九輛覆著厚重獸皮的青銅大車碾碎積雪,穩穩剎在營地廢墟前。
車轅掛著的銅鈴搖晃,盪出沉悶聲響。
拉車的荒原戰馬打了個響鼻,噴出兩股滾燙的白汽。
蘇照夜翻身下馬,一身重鎧鏗鏘作響。
她快步走向冰輦,單膝砸進雪泥,抱拳施禮:
“啟稟仙尊,象後沉雪命末將押送神朝秘寶九車,叩謝天機閣指點迷津之恩。”
在她身後,一名穿著灰布袍子的老官戰戰兢兢下了車。
老官懷裡緊緊抱著幾卷泛黃發脆的骨簡,鬚髮花白,佝僂著身子緊跟在蘇照夜後頭半步。
“老朽猛獁太史令文博,叩見仙尊。”
老官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雙手將骨簡舉過頭頂。
“北陸遭了西海魔禍,神朝古史殘篇多有毀損。聽聞天機閣通曉大千因果,老朽斗膽……求借閣中殘卷校對補漏。”
蘇照夜側目掃了他一眼,低聲幫著搭話:
“文太史在神朝修史三千年,一向兩耳不聞窗外事,今日是他死活求著要跟來的。”
垂幔掩映的錦榻上,顧星河趴得四平八穩。
識海深處,天機八卦盤金光流淌。
兩行猩紅大字赫然浮現在識海正中。
【真言讖:文博,真名灰影,中州神殿死士暗樁,潛伏神朝三千載。】
【懷揣極品禁器“靜神香”與“穿骨鎖”,奉麒蒼死令,前來奪取歸墟封門骨。】
顧星河前足在冰案上輕叩了一下。
潛伏了整整三千年的老釘子,真沉得住氣,偏挑這節骨眼跳出來。
麒蒼那條被打斷脊樑的老狗,果然急瘋了,做夢都想挖白素素的骨頭來保命續香火。
“藏經重地,本不該容外人踏足。”
一聲清冽短促的蟬鳴從小輦傳出,震得漫天風雪微微一窒。
文博腦門死死貼著冰渣,脊背繃得如同緊弦,顫聲央求:
“老朽半截身子埋進土裡的人了,只求補全這卷殘史,絕不敢多看其他道藏半眼!”
蘇照夜手按槍柄,沉聲請示:
“仙尊,此人就是個不折不扣的書痴。若是不合規矩,末將立刻把他轟回帝都。”
“無妨。”
平靜的聲線飄出垂幔,不起波瀾。
“素素,帶他去地閣石室。”
“準他借閱三卷,天黑之前滾出來。”
文博身子猛地一震,額頭在冰面上撞得砰砰作響:
“謝仙尊成全!謝仙尊成全!”
白素素輕提裙襬下了車,一身素白長裙掃過殘雪。
她居高臨下瞥了文博一眼,冷淡道:
“跟上來吧。”
文博麻利地從泥水裡爬起,拍掉膝頭的冰屑,躬身捧著骨簡跟在後頭。
一前一後,兩人順著冰封的石階向地底深處走去。
連過三道玄冰鑄造的大閘門,四周的亮光徹底暗沉下來。
甬道石壁上嵌著幾顆潮損的月光石,泛著慘淡的幽綠光斑。
白素素步調平穩,身後四條雪白狐尾自然垂落,落地無聲。
文博賊眼四處打量著溼冷的石壁,壓著嗓子套近乎:
“聖女在極北受苦了。當年九尾天狐一族的盛景,老朽在殘冊裡也曾拜讀過幾筆風采。”
白素素連頭都懶得回:
“舊賬,沒必要提。”
文博乾癟地笑了兩聲,縮在寬大袖袍裡的乾瘦右手,悄然摩挲起來。
一截指甲蓋大小的灰白細香,被他不動聲色扣在指縫深處。
指尖微震,一縷肉眼難辨的闇火自皮肉下竄出,登時點燃香頭。
無煙,無味。
一股陰邪的氣流順著刺骨寒意迅速擴散。
方圓百丈內的虛空當即凝固,原本刻在巖壁上的防禦符文,眨眼間大片大片暗淡熄滅。
前頭的白素素腳步微頓,在一扇玄鐵大門前停住。
“太史令,到了。”
文博快步跟上,停在她身後半步的死角位置。
他慢慢直起身子。
臉上那副戰戰兢兢的奴才相,在剎那間褪得乾乾淨淨。
渾濁的老眼翻起一片滲人的慘白,嘴角外翻,露出兩顆尖細的獠牙。
“地方挑得真不錯,夠深,也夠清靜。”
白素素背對大門,語氣清冷依舊:
“你不是來挑書的麼?倒挑起風水寶地來了。”
文博喉嚨裡擠出一聲刺耳的獰笑,腰板挺得筆直。
轟!
化靈神府境巔峰的恐怖威壓悍然爆開,震得甬道頂端的鐘乳石噼裡啪啦往下砸。
“挑書?老子翻了三千年的爛木片,早他孃的看吐了!”
他手腕一甩,懷裡的古史骨簡當空炸成漫天骨粉。
一條泛著暗金血光且長滿倒刺的精鋼鎖鏈滑入掌心。
尖銳的鏈鉤拖在地上,刮出一長串刺目的火星。
“極北荒原,當真是拔了毛的鳳凰不如雞,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
“一隻縮在破車裡不敢露頭的殘廢臭蟲,外加兩頭沒腦子的蠢貨牲口,也敢搭臺子自封天機閣主?”
文博手腕翻轉,鎖骨鏈在半空甩出一片血腥弧光。
“麒蒼殿主佈下的大局,也是你們這群雪地裡的土狗能看懂的?”
“識相的,自己把後背那截骨頭生挖出來,老夫興許還能留你半口殘喘的氣,滾回狐狸洞等死!”
白素素轉過身,背靠玄鐵巨門。
她神色平靜得可怕,雙手甚至沒有半點防禦的起手式。
“在中州當了三千年的陰溝耗子,就練出這麼點狂吠的本事?”
文博面色一沉,腳掌悍然蹬裂石磚,整個人化作一道青灰死光猛撲上去:
“死到臨頭,還敢跟老子裝模作樣!”
“靜神香早已封死方圓地脈,你那隻蟲子師尊,眼下連個屁都感應不到!”
鎖鏈前段的九枚倒刺血鉤猛烈撐開,帶著破空的厲嘯,徑直掏向白素素胸膛!
白素素嘴角微揚,盡是嘲弄。
素手自袖中翻出,掌心赫然捏著一枚跳動著幽藍火光的冰晶毒符。
“仙尊說了,凡是喜歡在背地裡點香的賊,下場一般都挺難看。”
咔嚓!
毒符應聲捏碎。
原本散在虛空中的靜神香氣劇烈一顫,竟毫無徵兆地轉為觸目驚心的猩紅!
滋啦——!
纏在文博身上的無形香氣,瞬間化作跗骨附髓的黑紅火浪!
烈焰逆著他的三萬六千處毛孔、順著七竅,蠻橫往皮肉臟腑裡死命倒灌!
“毒?!這香裡哪來的地火劇毒?!”
文博前衝的身形硬生生剎住,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嚎。
護體罡氣當場被燒穿,身上的灰袍瞬間化作飛灰,大片皮肉焦黑脫落。
還沒等他運功壓制毒火,腳下的青石板轟然碎裂!
轟隆!
百丈見方的地層向下塌陷,濃稠如墨的碧綠地煞卷著蝕骨冷霧,井噴般沖天而起!
這是整個九幽極煞窟沉積了萬年的極寒屍毒。
文博當場被毒浪掀翻出去,重重砸在石壁上。
“啊——!老夫的手!我的手啊!”
他驚駭欲絕地低頭,只見整條右臂在毒霧侵蝕下迅速化為爛泥膿血,泛著綠光的慘白臂骨直接裸露在外!
“不對……這不是放書的地閣!”
文博嗓音尖利發啞,惶恐地瞪大眼球四處亂看。
四面堅硬的玄冰岩壁上,哪裡有半排書架?
全是一隻只倒懸在頭頂、滴淌著腥臭毒液的九幽毒囊!
咚!!
身後唯一的逃生通道上,一塊重達萬鈞的斷龍玄鐵巨閘悍然砸落,死死卡進石槽底。
虛空之中,無數條墨色毒網交織纏繞,將整座石窟徹底鎖成一座密不透風的鐵棺材。
沉重而拖沓的腳步聲,從毒霧陰暗處不緊不慢地踱了出來。
蟾九淵龐大的身軀破開毒障。
他手裡正捏著一塊雪白的冰蠶絲帕,神情嫌棄地擦拭著肥厚粗糙的手指,眼皮都沒多抬一下。
“仙尊早交代過,石室剛拿冰泉衝乾淨,別弄髒了老夫的地板。”
老毒物斜睨著癱在泥漿裡瘋狂打滾的文博,陰陽怪氣地啐了一口:
“你身上淌的血太臭,要是滲進地磚縫裡,老夫還得費盡心思拿萬年冰露連刷三天。”
文博渾身篩糠般劇烈抖動,看著堵住退路的老怪物,通體生寒。
“蟾九淵……你這隻癩蛤蟆,早就埋伏在這兒了?!”
“蠢材。”
蟾九淵冷嗤一聲,張口吐出一團粘稠的黑霧,順著虛空飛速鋪開。
萬毒絕魂大陣徹底焊死!
文博爛泥一樣癱在毒水裡,寒毒順著碎裂的骨髓直衝靈臺,將他的氣海攪成了一團爛漿。
他整個人徹底癱軟,心頭升起無盡的絕望與荒謬。
從他在雪地營帳前下跪磕頭的那一刻起,所謂的“借書補史”,根本不是他自以為得計的暗度陳倉。
而是人家早早挖好了深坑焊死了鐵籠,搬著板凳,看他滿臉諂媚地一步一步跳進來!
千里送命,還順手幫人家把門給帶上了!
“顧星河……那隻蟲到底是什麼怪物……”
文博咳出一大口夾雜著內臟碎塊的綠血,雙眼暴凸。
他狠狠咬下後槽牙,就想引動腦中的神殿死士禁制,當場自爆神魂!
“在本座眼皮底下,你想死,也得先問過規矩。”
一道淡漠到極致的聲線,無視重重毒霧大陣,直接在文博的識海正中轟然炸響!
營地外,小輦內的顧星河微抬前足。
識海中,天機八卦盤瘋狂倒卷!
【因果校勘,線索追溯!】
因果金線化作實質般的鋼針,順著文博體內瘋狂暴走的自毀咒印,蠻橫地粗暴扎入!
轟!
文博識海中被太古神禁層層封鎖的記憶銅門,脆弱得像張薄紙,眨眼被撕成了漫天碎屑。
“猛獁神朝禁軍副統領……裂風虎嶺暗樁掌櫃……極北雪狼衛副統領……”
三十餘處紮根在北陸各大妖族深處的中州秘密眼線,順著文博這根主藤,接二連三在顧星河眼底亮起刺目的血光!
整整三十二處致命暗樁,底細被扒得乾乾淨淨,分毫不差地平鋪在顧星河的推演面板上。
文博抱緊腦袋,在毒泥裡慘絕人寰地嚎叫翻滾。
他能清晰感知到,自己替神殿苦心經營了三千年的整張情報大網,正被那隻無形的大手,連皮帶骨,一根一根生生拔了出來!
小輦垂幔隨風微拂。
顧星河收回前足,語調平靜漠然。
“素素,廢了他的丹田氣海,挑斷手腳大筋。”
“這頭老肥羊吐出來的這把乾草,足夠猛獁神朝與虎嶺好好飽餐一頓了。”
地底石窟中,白素素並指如刀,森冷的劍芒破空亮起。
“遵命。”
刺目的寒芒在幽暗地牢中飛快劃過,皮肉破開的脆響伴著慘嚎迴盪不絕。
大營上方,呼嘯的風雪越來越兇猛。
鉛灰色的陰雲低低壓在凍土盡頭,像一口倒扣的黑鍋。
整座北陸冰原之下,那些盤根錯節的隱秘大網,在無人知曉的暗處,被徹底挑斷了最後一根死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