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真言斷命,毒蟾上供
寒骨窟底部的凍土裂開了。
刺鼻的綠霧順著地縫瘋狂往上湧。
龐大的黑影在霧氣裡撐開,那些生滿毒瘤的表皮,蹭得洞頂大片冰稜碎裂砸落。
那對倒豎著金色瞳孔的巨眼,直勾勾盯在雪無咎爛成白骨的右手上。
雪無咎後頸炸開一圈寒毛,喉嚨像被冰碴嚴絲合縫地堵死,半步都挪不動。
那是活了十萬年的九幽毒冰蟾。
連猛獁大帝都不願招惹的兇物。
“吵死了。”
沉悶的聲音撞擊著洞壁,震得地面隆隆作響。
一團毒涎順著它下頜滴落,在地上蝕出深不見底的黑坑。
毒冰蟾吸了吸鼻子。
金色的豎瞳拉成一條極細的紅線。
“你身上,有寒蘭粉的臭味。”
周圍的毒瘴開始劇烈翻滾。
“老祖我費了三百年養出來的淨毒冰瘴,你居然拿這種爛花粉來髒我的地盤?”
巨大的蟾吻緩緩張開,滿口倒刺的獠牙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腐氣。
求生的本能終於衝破了恐懼。
雪無咎顧不上右手見骨的劇痛,左手用力摳進腰帶。
一塊雕著三尾冰狐的令牌被他扯了出來,高高舉在胸前。
“晚輩雪無咎!”
“忝為玄冰狐宗執法護法!”
他一口咬碎舌尖,藉著劇痛把音調拔到最高。
“此番入窟,絕非有意衝撞前輩道場!”
“晚輩奉宗主之命,追捕盜取狐宗秘寶的叛徒白素素!”
雪無咎眼珠亂轉,冷汗剛冒出來就結成了冰。
“那叛徒夥同洞外邪修,欲借前輩威名隱匿行跡。還到處散播,說這洞中藏有太古龍族遺寶。”
“晚輩只為替狐宗清理門戶,順便替前輩查探外敵!”
“還請前輩明鑑!”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玄冰狐宗是北陸一流宗門,這塊招牌的分量足夠重。
只要把罪名全推給白素素和外面那隻裝神弄鬼的青面蝗,借這老毒物出去清場的功夫,他就能脫身。
冰窟裡安靜了一瞬。
蟾九淵眯起金瞳,盯了那塊令牌半晌,顯然在權衡。
沒等它張口。
洞外慢悠悠飄進來一個極其平淡的聲音。
“你一個雪豹,偏要拿著狐宗的令牌充門面。”
“誰信?”
青面蝗的話音極輕。
卻無視了洞窟裡咆哮的毒霧,清清楚楚砸在雪無咎的耳膜上。
血色從雪無咎臉上被生生抽乾。
他左手用力攥緊令牌,扯起嗓子往外吼。
“少在外面裝神弄鬼!”
“你這不知死活的邪修,竟敢矇騙毒蟾前輩!”
顧星河趴在洞外的冰岩上,前肢百無聊賴地劃過冰面。
動作閒適到了極點。
語氣平淡至極。
“本尊新收的弟子,便是你口中的叛徒,玄冰狐宗聖女白素素。”
白素素站在不遠處,咬著銀牙緊盯洞口。
顧星河頓了半秒,接著丟擲實錘。
“她身上那三道爪傷,也是你這雪豹護法留下的。”
雪無咎雙腿開始打顫。
謊言被徹底拆穿的絕望感直衝天靈蓋。
他張開嘴,剛想做最後的狡辯。
一股陰冷到極致的龐大妖識,直接從洞底蠻橫掃出。
蟾九淵根本沒搭理雪無咎。
它的妖識徑直穿透毒瘴,鎖定了外面的白素素。
九尾狐血脈,聖女骨殘存的抽離氣息。
全對上了。
蟾九淵調轉妖識,直奔趴在石頭上的那隻小蝗蟲。
它倒要看看,這隻敢把十萬年毒窟當算計籌碼的蟲子,到底是個什麼來頭。
妖識觸碰到青色甲殼的剎那。
嗡!
蟾九淵的識海宛如被一隻無形巨手強行掀翻。
眼前的冰雪洞窟頃刻蕩然無存。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空曠浩渺的深空。
一尊看不見盡頭的龐大虛影盤踞在星雲深處,那虛影只透出若有若無的氣息,就壓得它這十萬年的道行咔咔作響,幾欲崩解。
道法自然,與天同齊。
“大道無相!”
蟾九淵喉嚨裡發出一聲驚駭的悶哼。
龐大的肉山連退三步,背上的毒瘤撞斷了十幾根粗壯的冰柱。
它驚恐萬分地收回妖識,胸口像拉風箱一樣劇烈起伏。
活了十萬年。
它從沒見過這種離譜的老怪物。
哪怕是歸墟天淵那邊的守門人,也比不上這虛影帶給它的萬分之一的戰慄。
這根本不是什麼青面蝗。
這是在冰原遊戲人間跨界落子的天道化身!
蟾九淵再看向洞口時,豎瞳裡的暴躁早已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濃烈的敬畏。
“狐宗護令?”
蟾九淵低下頭,看向腳底的雪無咎。
聲音毫無溫度。
“你拿假話糊弄我,還把我的洞府搞得烏煙瘴氣。”
“真當老祖我修身養性了?”
雪無咎手裡的令牌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他轉身就往洞口衝,四階妖力全面燃燒。
兩步還沒跨出。
濃烈的綠色毒瘴凝成銅牆鐵壁,結結實實堵死了所有退路。
一條佈滿倒刺的猩紅長舌從他背後破空射出。
舌尖立刻捲住雪無咎的腰。
雪無咎連掙扎的動作都沒做出來,渾身妖力沾到唾液的頃刻便潰散無蹤。
紅舌往後重重一扯。
雪無咎整個人倒飛進黑暗中。
“不僅我……想要骨……”
雪無咎在妖丹碎裂的前一刻,只來得及發出半句淒厲的嘶吼。
緊接著,骨頭斷裂的悶響從巨大的蟾吻中傳出。
咕咚。
四階雪豹大妖,連皮帶骨進了蟾九淵的肚子。
白素素站在洞外風雪中,目光一震。
仇人死了。
爪尖深深刺破掌心,鮮血滴落在冰面上。
雪無咎最後那聲半截的吼叫,在她耳邊反覆迴盪。
有人在背後操控著一切,甚至連追殺都是被算計好的。
她壓下衝動,轉頭看向穩穩趴在冰岩上的顧星河。
綠色的毒霧在洞口向兩側翻卷,讓出一條道。
一個人影從霧氣中緩步走出。
蟾九淵化作了一個乾瘦男子,墨綠色的長袍拖在雪地裡。
他臉色蒼白,一邊走,一邊凝出一團純淨的冰水,無比嫌惡地洗去掌心殘留的血腥氣。
直到兩隻手洗得乾乾淨淨,他才提起指尖勾著的一個儲物袋。
走到顧星河岩石下方。
蟾九淵雙手捧起那個擦得一塵不染的儲物袋。
接著,他又從袖中摸出一枚冒著靈氣的白果子。
百年雪蛤果。
這可是蘊含著最精純水系靈力的大補之物。
他把儲物袋和雪蛤果一併放在冰面上,退後半步,雙手抱拳,深深鞠了一躬。
“前輩見諒。”
蟾九淵垂著頭,這位十萬年的巨頭把姿態擺到了泥埃裡。
“晚輩九淵,一直在這寒骨窟閉關求道。”
“絕無意捲入外界是非。”
“先前不知前輩在此停駐,冒犯了前輩天威。”
“這雪豹的遺物,還有晚輩珍藏的雪蛤果,便做個賠禮。”
他頓了頓,語氣恭順到了極點。
“只求前輩看在晚輩清理了這隻蟲豸的份上,恕過晚輩妖識冒犯之罪。”
顧星河前肢撐著冰面,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他沒去碰那枚雪蛤果。
只是用右前肢在冰石上輕輕敲了兩下。
噠。
噠。
細微的蟲音在風中散開。
平緩又冷淡,宛如高居雲端的神祇施捨的批語。
“你求道之心尚堅。”
“守得住洞府,也守得住本心。”
“將來未必不能修成大道。”
蟾九淵霍然抬頭。
金色的瞳孔裡滿是壓抑不住的狂喜與震動。
這幾句話,在它聽來,就是天命的批示!
天道仙師開了金口,等同於賜了它一張通往上界大道的通行證!
蟾九淵當即雙膝落地,毫不猶豫地磕了一個響頭。
“多謝前輩指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