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夜宴
金陵,皇宮,御花園
白天那些亭臺樓閣、奇花異草,此刻都隱在夜色裡,只剩輪廓。
荷花池邊的涼亭裡,李瑾換了身家常的青色綢衫,歪躺在竹搖椅上。
這涼亭四面通透,只懸著細竹簾。
亭中擺著一圓桌,五個位置。
月亮剛爬上樹梢,人就漸漸到齊了。
黛玉換了身著月白軟羅裙,頭髮鬆鬆挽成隨雲髻,僅插一支羊脂玉簪,輕搖團扇,風姿清雅絕塵。
晴雯則是一襲水綠羅衫配杏黃裙,髮絲中分挽成一對小巧雙角髻,明眸皓齒,嬌俏明媚。
青鸞依舊身著月白道袍,烏黑長髮盡數垂落,以一枚玉環束住,只在襟前別了朵白菊。
英蓮最後才到,穿一身藕荷色衫裙,梳了個雙丫髻,見眾人都到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福了一禮。
四位佳人各有風姿,亭中頓時活色生香。
李瑾站起身來,笑道:“倒是讓我不知道眼睛往哪放了。”
李瑾來到上首坐下,說道:“諸位快快落座,今夜拋開禮數尊卑,只當是我們這些有緣人閒聚。”
黛玉聞言坐到李瑾下首,眼珠一轉,說道:“要說緣分,我與青鸞姐姐算是舊識有緣。至於這兩位姐姐.....”
她拿扇子一點晴雯,笑道:“這個姐姐我曾見過的。”
晴雯看著這位巧笑嫣然的少女,知她就是那位賈府傳說中的林姑娘。
便坦然爽利回道:“林姑娘,我原是老太太房裡的喜鵲,你應是見過我幾面。”
這時宮人款款入內,奉上酒水,冰鎮鮮果與精緻小食,就垂手站在太子和幾位姑娘身後等待吩咐。
李瑾喝了杯酒,便將晴雯和英蓮故事娓娓道來。
黛玉聽到晴雯的經歷,不由吃了一驚,說道:“竟還有這般過往,瞧姐姐性子爽朗利落,倒半點看不出曾歷經生死大難。”
晴雯眼神一黯,隨即又笑得明媚:“早先遭的罪都已經過去了,沒必要總放在心上。”
“身子還是這般身子,晴雯卻不再是晴雯了。”
黛玉聽完晴雯的自白,目光又轉向英蓮。
她對這位自幼被拐,不知受了多少苦難的姑娘滿是同情。
這位姑娘一直安靜坐著,眉眼低垂,時不時趁著喝茶偷瞧一眼李瑾。
黛玉說道:“英蓮姐姐,你的名字,倒讓我想起一句詩。”
她輕聲念道:“涉江採芙蓉,蘭澤多芳草。”
李瑾撫掌笑道:“英蓮姑娘,玉兒是說你出淤泥而不染,自是苦盡香來,不必自憐。”
黛玉瞧了一眼李瑾,用扇子擋住半邊臉,眉眼彎彎,說道:“英蓮姐姐你可知這下一句是什麼?”
李瑾無奈瞪了黛玉一眼。
青鸞輕笑一聲,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英蓮輕輕搖頭:“不知。我雖識過幾個字,但是詩文卻是沒學過的。”
她聲音漸低,又低下頭看自己的帕子。
那帕子上面繡著亭子,荷葉,針腳有些稚嫩,只能看出亭子裡隱約有兩個人。
黛玉放下團扇,柔聲道:“這詩下一句是‘採之慾遺誰,所思在遠道’。
說的是採了蓮花,卻不知該送給誰,因為所念之人不在身邊。”
她看向英蓮,“姐姐經歷這許多事,想必心中也有思念的、想贈花的人罷?”
晴雯看到英蓮耳根子都紅了。
英蓮半晌才出聲道:“我不記得父母,還是殿下將我救了,可殿下不是就在眼前嗎?”
黛玉忽然說:“那便學詩罷,便是沒有貼切的,到時候你可以自己寫。”
英蓮猛地抬頭,眼中閃過光彩,又黯淡下去:“我笨,怕學不會。”
李瑾饒有興趣地看著這一幕,說道:“誰生來就會?你看晴雯,前些日子還是睜眼瞎,現在不也識得不少字。”
晴雯眉毛一挑,哼了一聲,笑道:“拿我作例做什麼,好歹我也日日用心學著呢。”
青鸞也開口說道:“想學便學,林姑娘既願意教,是你的緣分。”
英蓮看向黛玉,眼中滿是期待,怯怯問道:“林姑娘,你真的願意教我?”
黛玉微笑道:“只我性子急,教起人來怕是嚴厲。
姐姐若不嫌,往後到宮裡得空便來找我。咱們先從王摩詰五言律一百首讀起。”
李瑾笑道:“這可好了。玉兒在宮裡時,母后就說她是女先生,如今倒真收了學生。”
黛玉嗔道:“你又取笑人。”
李瑾舉杯說道:“該飲一杯才是。賀林先生收得高徒。”
眾人都笑了,舉杯共飲。
英蓮換了酒來喝,只抿了一小口,辣得皺起眉,眼中滿是歡喜。
飲罷,亭中靜了片刻。
晚風穿過簾子,帶來一絲涼意。
黛玉看向沉默少語的青鸞,團扇輕搖,說道:“青鸞姐姐,那日在甄府見你一身道袍,
我倒是真糊塗了,不知你到底是俠客,還是女道,又或是娘娘的女官。”
青鸞將酒杯放下,那朵襟前白菊在月光下格外乾淨。
她說道:“道袍不過是層皮。在宮裡是女官,在宮外是道姑,說到底都是給娘娘辦事。”
她不願在這些女兒家面前提殺人的事情。
黛玉會意,點頭道:“原來如此。”
黛玉看了一眼那朵白菊,小心翼翼接著問道:“姐姐那樁心事想來已經了結,妹妹在這裡恭喜姐姐。”
李瑾笑道:“夙願已了,往後便能隨心自在了。”
接著舉杯笑道:“好了,身份來歷都清楚了。今夜難得相聚,咱們聯句玩玩?不拘什麼,只說眼前景。”
晴雯因跟著李瑾學了段時間,第一個響應,看著亭外月色荷塘,眼睛一亮:“我先來!月亮圓又亮!”
眾人都笑作一團,把晴雯弄了個大紅臉。
黛玉含笑將她這句略作點化:“荷風送晚涼。”
李瑾看向青鸞,點頭示意。
青鸞想了想,看向亭內眾人,接道:“夜深人語寂。”
到英蓮,她紅著臉,想了半天才小聲續道:“心隨流水長。”
李瑾笑道:“真是各有真趣。不妨再來一輪?”
這次他起頭,望著亭外:“星河影動搖。”
黛玉幾乎不假思索接道:“荷露夜生光。”
晴雯紅著臉,小心指著池邊:“蛤蟆葉下藏!”
青鸞抽了抽嘴角,接道:“夏夢一何長。”
又到英蓮,她看著自己杯中倒映的月光,小聲道:“清輝滿衣裳。”
黛玉柔聲說道:“英蓮姐姐這句好。”
英蓮得了誇獎,眼中神采更亮。
又聯幾輪,夜漸深。
筵席將盡,別離近在眼前,再次相逢卻也不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