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舊木箱
“晚上江邊風大，你別逞強。”
“知道了。”
四文錢，不算多。
可這四文，是白天那趟木活之外多出來的，再攢幾天，冬稅就能湊齊了。
外城一到晚上，那些挑擔子的、吆喝賣菜的、推車送煤的，這會兒都不見了。
遠遠地，碼頭那邊已經點起了一排燈，是倉庫的位置。
倉場比白天看著的時候還大。
白天卸下來的鹽袋、木料、瓷箱、雜貨，全在這裡分堆碼著。
一道矮木牆，裡頭分了前後兩進，靠江的一邊還立著幾間高腳木倉，專門防潮。
門口站著兩個漢子，腰裡都彆著短棍。
劉工頭正蹲在門邊吃麵，碗裡熱氣騰騰的，見陳興來了，衝他招了下手。
陳興走過去，先把夜牌遞上。
劉工頭看了一眼，塞回給他：“拿著，夜裡巡場靠這個，碰上別的工頭，認牌不認人。”
說完，他用筷子朝裡一指。
“今晚你看前場，前頭三垛鹽，後頭兩排木料，再往裡那間舊倉不用進去，一個時辰繞一圈，燈滅了就添，要是有事，敲那塊鐵片。”
他抬手指向門邊掛著的一塊舊鐵板。
“明白。”
“還有。”劉工頭把最後一口面吸進嘴裡，放下碗，“倉場里人多眼雜，夜裡盯著點手腳不乾淨的，前幾天剛丟過兩袋細鹽，賬都記在老子頭上，今晚誰敢再摸，我先讓他把手留這兒。”
陳興點點頭。
“我去後場看一圈，一會兒就走，鍋屋裡有熱水，餓了自己去舀，別偷喝賬房留的酒。”
說完劉工頭就走了。
……
前場風最大。
三垛鹽袋堆得比人還高，外頭蒙著粗布，邊角壓了石塊。再往裡是今天才卸下來的桐木，一根根平碼在木滾子上，溼氣很重，木頭皮黑亮黑亮的。
倉場的夜，夾雜著江水拍岸的聲音。
陳興提著燈，照著劉工頭交代的路，先繞前場走了一圈。
他以前也來過倉場，只不過都是白天送貨，扛到地方就走，從沒在夜裡這麼慢慢看過。
前半夜一直平靜。
中間有條小船靠岸，送來兩筐乾貨，再後來鍋屋那邊有人煮了點姜水，陳興去舀了一碗，熱辣辣一口下去，連胸口都暖了。
陳興趁機練了幾遍黑虎搬運勁。
快到子時的時候，木牆外頭傳來幾聲狗叫，接著就沒了。
陳興提著燈，剛從後頭繞回鹽垛旁邊，腳步忽然停了一下。
他把燈壓低，往旁邊錯了兩步。
燈光斜過去，果然看見鹽垛後頭有黑影一閃。
有人。
黑影又動了一下。
不止一個人。
陳興把燈輕輕放下，彎腰摸了根木棍。
離近了，他才聽清那幾個人壓著嗓子說話。
“快點。”
“先弄細鹽，木頭別碰，動靜大。”
真讓他們把貨摸出去，以後別說守夜，再想沾碼頭上點好活都難。
“住手！”
這一聲出來，對面明顯亂了一下。
貼牆那人罵了句髒話，抓起麻袋就往外拖，另一個直接從腰裡摸了把短刀。
“拿下他！”
話音剛落，人已經撲過來了。
那人的刀是衝著陳興肩膀來的，倉場裡夜黑，刀光也看不真切，他木棍往前橫掃。
“當”的一聲，是短刀被擊落在地的聲音。
“留下來！”
陳興顧不上許多，整個人往前衝了過去。
砰！
抱鹽袋那人連貨帶人一塊被撞翻在地，腦袋磕到木牆，當場慘叫了一聲。
另一個同夥一見陳興如此兇猛，連忙準備撿起地上的短刀，卻被陳興一拳擊中面門，當場昏死了過去。
“敲鐵片！有賊來偷東西了。”
陳興朝著倉庫的另一頭大吼。
不一會兒，倉場門邊鐵片被砸得震天響。
哐！哐！哐！
這動靜一起來，牆外原本還想接應的人立刻散了。
劉工頭帶著人衝了過來，一看這場面，先愣了下，接著臉色就沉得嚇人。
“把人給我綁死！”
他一腳踹在昏死在地上的那人身上。
“老子辛辛苦苦攢點貨，你們當自家庫房了？”
劉工頭罵完，才轉頭看向陳興。
“第一晚守夜就替老子把賊摁住了，沒白給你牌子。”
他說到這兒，忽然抬手指了指牆角。
“那邊燈再點上，前後場都給我查一遍，看看少沒少別的東西。”
眾人一下散開了。
一晚上時間，加上陳興撂倒的兩人，賊一共抓住了五個。
牆外頭接應大多都望風跑了。
後半夜，整個倉場都亮著燈，前後場來來回回全是人。
劉工頭罵了半宿，罵完偷貨的，罵守門不緊的，最後連後場那條沒拴好的狗都捱了兩句。
陳興跟著查到丑時。
舊倉那邊讓人翻得有些亂，門口堆著的爛木架、舊麻袋、壞竹筐都散了一地。
“這幫狗東西，專挑夜裡摸。我還當他們只盯細鹽，沒想到舊倉也動了。”
有人提著燈在旁邊站著，小聲接了一句：“他們恐怕不一定是衝貨來的。”
“那衝什麼？”
“舊東西放久了，也有人當寶。”
劉工頭罵道：“一堆破爛，寶個屁。”
嘴上雖然這麼說，他還是讓人把舊倉也翻檢一遍，省得真丟了什麼說不清。
倉門一開，裡頭黴味一下衝了出來。
這間倉平時少開，靠牆是爛架子，靠裡是舊箱子，還有兩口開裂的木櫃。
再往裡頭看，果然有不少東西都有些年歲了。
陳興注意到，有的箱角包著黑鐵皮，木板更是厚得誇張。
“先把門口這些挪開。”劉工頭吩咐。
“看完就重新鎖上，天一亮，讓賬房來對。”
眾人開始搬，陳興也跟著進去。
他一進門，不多時就注意到了一個帶著火漆印記的舊木箱。
箱子邊角已經爛得起翹，一側木板還裂了口子，像是剛才被人撬開的。
燈光照進去，是幾捲髮硬的舊布，一截斷繩，還有兩本被水泡得脹開的薄冊。
冊子邊角全捲了。
陳興心裡一動，剛要伸手，就聽身後有人說話。
“別亂翻。”
一個老頭子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門邊，正拿燈照著這邊。
“舊倉裡的東西，翻壞了說不清。”
陳興只好把手收回來。
“我看裡頭有書。”
“有也不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