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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陳興

天才剛矇矇亮,巷子裡就有人走動了。

陳興推開自家的木板門,一股冷風灌進,他縮了縮脖子。

身上這件夾襖還是去年冬天做的了,棉花都結塊了,不怎麼暖和。

“這麼早就要去?”屋裡傳來母親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嗯,碼頭今天有船到,得早點去搶活。”陳興回頭應了一聲,從門後取下那頂破氈帽戴上。

母親從裡屋出來,手裡拿著兩個雜糧餅子,用油紙包好了遞給他。

“路上吃,別餓著。”

陳興接過餅子,揣進懷裡,餅子還溫著,隔著薄薄的夾襖能感覺到一點熱氣。

“您再睡會兒吧,天冷。”

“睡不著了。”周氏搓了搓手,往灶臺那邊走,“我去把昨兒剩的粥熱熱。”

陳興沒再多說,推門出去了。

巷子很窄,兩邊土牆捱得近,抬頭只能看見一線灰濛濛的天。

地上結著薄冰,踩上去嘎吱響。

幾個早起的鄰居在井邊打水,木桶撞著井沿,發出沉悶的響聲。

“興兒,這麼早啊?”打水的趙嬸抬頭看見他。

“趙嬸早,去碼頭。”陳興點點頭,腳步沒停。

趙嬸嘆口氣,“到底是年輕,有力氣,也肯踏實的幹活,不像我家那小子,整天在街上晃盪......”

後面的話被風吹散了。

陳興加快腳步,拐出巷子,上了主街。

街上人漸漸多了起來,挑擔賣菜的、推車送煤的、趕著去上工的,都縮著脖子匆匆走著。

街邊早點攤冒著白氣,油條香味飄過來,陳興摸了摸懷裡的餅子,沒停腳。

碼頭在城東,要走兩刻鐘。

霜城靠著滄江,碼頭從早到晚都熱鬧。

貨船、客船、漁船,大大小小擠在岸邊,扛包的、拉車的、叫賣的小販,人聲混著船工的號子,吵得人頭疼。

陳興到的時候,碼頭上已經聚了不少人。

都是等活幹的苦力,三三兩兩蹲在牆根處,各自抽著劣質的菸葉,說著閒話。

“興兒,這邊!”有人喊他。

是王二,和陳興同住一條的巷子,也在碼頭幹活,三十來歲,臉上有道疤,是早年跟人打架留下的。

陳興走過去,默默蹲在他旁邊。

“今天有艘鹽船到,活多。”王二遞過來一小截菸葉,“抽不?”

陳興搖搖頭:“不了,嗓子疼。”

王二自己點上了,深吸一口,“你小子就是太老實了。昨兒老李他們搶了批好活,搬綢緞,輕省,工錢還高,咱們去晚了,只能搬糧食,沉得要死。”

陳興沒說話,看著江面。

霧氣還沒散,船影朦朧朧的。

等了一個多時辰,鹽船才靠岸。

工頭是個矮胖的中年人,姓劉,手裡拿著本冊子,站在跳板旁喊名字,被喊到的人就上去領牌子,憑牌子幹活,幹完憑牌子領錢。

“陳興!”

陳興趕緊站起來,擠過去領了牌子。

今天的活是搬鹽包,一包鹽百來斤,要從船上扛到岸邊的倉庫。

跳板晃晃悠悠的,底下就是江水。

陳興小心踩上去,肩膀頂著鹽包,一步一步往下走。

鹽粒從麻袋縫裡漏出來,沾在脖子上,被汗一浸,蜇得生疼。

幹到中午,肩膀已經腫了。

陳興找了個角落坐下,掏出懷裡的餅子,餅子早就涼了,硬邦邦的,他慢慢啃著。

“老弟,喝口水。”王二遞過來個竹筒。

陳興接過來喝了一口,很冰涼的,但總比沒有強。

“聽說沒?”王二低聲道,“西街那邊,昨兒晚上又死人了。”

陳興抬起頭,眼神疲憊和好奇。

王二搖搖頭“餓死的,一家三口,今年冬天太難熬了,炭價漲了三成,米價也漲,咱們這點工錢,夠幹啥?”

陳興沒接話,只是慢慢嚼著餅子。

下午繼續幹活。

太陽出來了,但沒什麼暖意,江風颳在臉上還是像刀子刮過一般。

陳興的肩膀越來越疼,每扛一包鹽,都感覺骨頭要裂開似的。

快天黑時,活總算幹完了。

工頭髮工錢,一人十五個銅板。

陳興捏著那幾枚溫熱的銅錢,揣進懷裡最裡面的口袋。

回去的路上,腿都是軟的。

路過集市,他停下看了看,菜攤上還有些蔫了的青菜,肉攤早就收攤了。

他在糧店門口猶豫了一會兒,最後還是走進去,買了三斤糙米。

米店老闆稱米的時候,陳興一直盯著秤桿,生怕缺斤少兩。

“放心吧,童叟無欺。”老闆把米袋子遞給他。

陳興接過米,又數了數剩下的銅錢,還有十二個,得撐到下次發工錢。

天完全黑下來,陳興才回到巷子。

家家戶戶都亮著燈,窗戶紙透出昏黃的光。

陳興推開自家門,母親正在灶臺前忙活。

“回來了?”母親周氏回頭看來,“很累了吧,飯馬上好。”

“嗯。”陳興把米袋子放在桌上,“買了點米。”

周氏開啟袋子看了看,臉上露出點笑容:

“好,好,明天給你煮乾飯。”

晚飯是稀粥,配著鹹菜。

粥比平時稠一些,陳興喝了兩大碗,熱粥下肚,身上才暖和起來。

吃完飯,母親去洗碗,陳興坐在炕沿上,揉了揉肩膀。腫得更厲害了,一碰就疼。

“又腫了?”周氏洗好碗進來,看見他在揉肩膀,“等會兒用熱水敷敷。”

“沒事,過兩天就好了。”陳興說。

周氏沒說話,去灶臺燒了壺熱水,用布浸溼了遞給他。

陳興接過熱布,敷在肩膀上,舒服了些。

夜裡,陳興躺在炕上,聽著外面風聲。

屋頂有處漏風,冷颼颼的,他翻了個身,肩膀的疼痛讓他睡不著。

來到這個世界,已經三年了。

陳興閉著眼,腦子裡卻清楚得很。

他不是這世界的人,或者說,不完全是。

三年前那個雨夜,他在碼頭卸貨時被掉落的貨箱砸中腦袋,昏迷了三天。

醒來後,腦子裡就多了另一個人的記憶。

那是個叫地球的地方,高樓大廈,車水馬龍,人們不用為一口飯拼命。

那個陳興是個普通上班族,朝九晚五,最大的煩惱是房貸和加班。

兩個記憶混在一起,有時候連陳興自己都分不清,到底哪個才是真的。

但現實很快就把那些恍惚打散了。

這個世界叫“大順”,霜城是北境十三城之一。

外城住著平民、匠戶、苦力,內城則住著官吏、富商、武者。

內外之間,隔著高牆和守衛,也隔著天差地別的生活。

陳興今年剛十九歲,父親早逝,母親靠縫補漿洗把他拉扯大。

家裡窮,只念過兩年私塾,認得一些些常用字。

十五歲就到碼頭幹活,一干就是四年。

肩膀的傷,是常事了。

碼頭上幹活的人,哪個身上沒點舊傷。

王二腰不好,老李腿瘸了,都是年輕時累出來的。

可最近陳興越來越覺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工錢越來越不夠用,米價漲,炭價漲,連鹹菜都貴了。

碼頭上的活也不穩定,有時連著幾天都沒船,就一分錢沒有。

母親眼睛越來越差,夜裡做針線活,常常要湊到油燈前才能看清。

還有三個月就過年了。

年關難過,稅吏會來收冬稅,幫會也會來收“平安錢”。

去年為了湊夠錢,母親把陪嫁的一對銀鐲子都當了。

陳興翻了個身,炕板硌得慌。

他想起白天王二說的話,西街餓死的那一家三口。

霜城每年冬天都會凍死餓死不少人,大多是外城的窮苦人。

屍體被拖到城外亂葬崗草草埋了,連個名字都不會留下。

不能這樣下去。

陳興睜開眼,看著黑漆漆的屋頂。

得想辦法,可有什麼辦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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