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再見沈晚秋
那輛車第二天也還是沒走。
周建軍眼不見為淨，當做沒看見，坐上公交車，來到了省人民醫院。
很快，他就下了車站在醫院門口。
省人民醫院比他想象的大，一棟四層的主樓，大門口的燈箱亮著，上面寫著“為人民服務”五個紅字。
他站在門口，沒敢立刻往裡走。
來找沈晚秋，到底對不對？她現在是別人的妻子。
周建軍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大廳，拉住一個值班護士。
“同志，婦產科怎麼走？”周建軍問。
護士指了指走廊盡頭：“一直走，出了後門就是，住院部大樓二樓。”
“有沒有一個叫沈晚秋的病人？”
女護士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轉了一圈，她的眼神裡帶著審視。
“你是她什麼人？”
周建軍張了張嘴：“……老鄉，一個村的，來省城辦事，順路看看她。”
女護士又看了他一眼，語氣淡淡的：“二樓，206。”
周建軍上了樓，206的門關著，門上有塊小玻璃窗，能看見裡面。
他站在門口往裡看，房間不大，兩張病床，靠窗那張空著，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床頭櫃上放著一個暖壺和一個搪瓷缸子。
靠門這張躺著一個人，側身朝裡，只看見一個背影，她的頭髮散在枕頭上，比原來長了不少，被子拉到肩膀，露出藍白條紋的病號服。
一隻手搭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扎著輸液管，透明的管子連到床頭的吊瓶上，藥水一滴一滴往下掉。
周建軍站在門口，手抬起來，又放下。
他絕對不會認錯，那個背影就是沈晚秋。
他把手放下來，轉身靠在走廊的牆上，從兜裡掏出煙，想起這是醫院，又塞回去了。
周建軍站了一會兒，又走到門口，往裡看了一眼，床上的女人動了一下，翻了個身，面朝門口。
他看清了她的臉。
沈晚秋瘦了，顴骨比原來高了，臉色蒼白，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她閉著眼睛，睫毛微微顫著，眉心皺在一起，被子下面的肚子高高隆起，把被子頂成一個圓潤的弧度。
周建軍看著那個弧度，心裡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那是他的孩子。
他伸手輕輕推開門，門軸吱呀一聲響，沈晚秋的眼睛動了動，沒睜開。
周建軍走到床邊，把帆布包放在地上，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來。
她還在睡，呼吸很輕，胸口微微起伏著，輸液管裡的藥水一滴一滴往下掉，聲音細碎，像雨滴落在瓦片上。
他看著她，沒說話也沒動。
過了大概有五六分鐘，沈晚秋的睫毛顫了幾下，慢慢睜開了眼睛。
她的瞳孔散著，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然後慢慢轉過來，看見了周建軍。
她愣住了。
眼睛瞪大，嘴巴微張，呼吸變得粗重起來，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攥住了床單。
“周……建軍？”她的聲音沙啞，像是嗓子眼裡卡了什麼東西。
“是我。”他說。
喉嚨間像是堵了千言萬語，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沈晚秋的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沒有聲音，就那麼無聲地流，順著臉頰淌進枕頭裡。
周建軍伸出手，握住她放在床單上的手，慢慢握緊。
沈晚秋哭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止住，她吸了吸鼻子，用另一隻手擦眼淚，擦了兩下，又哭了。
“你……你怎麼來了？你……你又是怎麼找到我的？”沈晚秋被突如其來的巨大驚訝震得語無倫次。
“來省城辦事，順便看看你。”周建軍鬆開她的手，從兜裡掏出蘇落落塞給他的那塊手帕遞給她。
沈晚秋接過去，捂在臉上，嚶嚶地啜泣著。
周建軍坐在旁邊，沒再說話，就那麼看著她哭。
等她哭夠了，把手帕從臉上拿下來，眼睛紅腫，鼻頭也紅，嘴唇上沾著淚水和鼻涕。
“我是不是很醜？”她聲音悶悶地問。
“確實不太好看。”周建軍微微一笑，“像只豬頭。”
沈晚秋看著他，嘴角動了動，想笑，但沒笑出來，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自己的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你別看我。”她說，聲音從被子裡傳出來，悶悶的，“我現在這個樣子，醜死了。”
周建軍伸手，把被子拉下來一點，露出她的臉：“騙你的，其實不醜。”
沈晚秋的臉紅了，她把臉側過去不看他。
“預產期什麼時候？”周建軍問。
“下個月初。”沈晚秋的聲音很小，像蚊子哼哼。
“孩子……還好吧？”
“好。”沈晚秋轉過頭，看了他一眼，又轉回去，“大夫說孩子不小，而且預計會早產，可能不好生。”
周建軍沉默了一會兒，問：“你男人呢？他不管你？”
沈晚秋沒說話，手指在被子上畫著圈，聲音低低的：“他……他家裡知道了。”
周建軍眉頭一皺：“知道什麼？”
“知道孩子不是他的。”沈晚秋的聲音平靜得不像話，像是在說別人的事，“他爸帶他去省城醫院查了，大夫說他確實不會有孩子，他家裡就逼問我，我就……說了。”
周建軍盯著她：“你說什麼了？”
“我說孩子是別人的。”沈晚秋轉過頭看著他，“我沒說是誰，只說是下鄉的時候……一個男人。”
周建軍沒說話。
沈晚秋繼續說：“他家裡要把我趕出去，說他兒子不能給別人養孩子，他……他不肯，跟他爸媽吵了一架，然後搬出來，在醫院旁邊租了個房子，天天來照顧我。”
她說著，眼淚又掉下來了，臉上又哭又笑，像個失魂落魄的瘋子。
“他說，不管孩子是誰的，他都當親生的養。”
周建軍沉默了很久，伸手，替她擦了擦臉上的淚，手指碰到她的臉，涼絲絲的。
“他對你好嗎？”他問。
沈晚秋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好，但我知道他心裡不痛快，他每次看見我肚子，眼神都不對，他自己可能都沒發現，但我看得出來。”
她低下頭，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有時候我想，要是沒懷這個孩子就好了，我們就能好好過日子，可我又想，要是沒這個孩子，我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你了，我有時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麼回事，一邊想著你，一邊又和我物件過日子。”
周建軍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吹散了屋子裡的藥味。
“你別開窗，我冷。”沈晚秋說。
他把窗戶關上，轉過身看著她。
“你以後打算怎麼辦？”他問。
沈晚秋低下頭，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抬起頭，看著周建軍：“你呢？你……你和蘇落落，還好吧？”
“還好。”周建軍說。
“她……她知道我們的事嗎？”
“不知道。”
沈晚秋點了點頭，沒再問了。
屋子裡安靜下來，輸液管裡的藥水一滴一滴往下掉，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過了好一會兒，沈晚秋突然開口：“周建軍，你能抱抱我嗎？”
周建軍愣了一下，然後走過去彎腰輕輕抱住她。
沈晚秋現在的身子很瘦，隔著被子和病號服，能摸到肩胛骨的形狀，她把臉埋在他胸口，手抓著他棉襖的領子，抓得很緊。
“你別動，讓我抱一會兒。”
過了大概有幾分鐘，沈晚秋鬆開手，推開他靠在枕頭上，大口大口喘氣，額頭上全是汗。
“怎麼了？”周建軍問。
“沒事，肚子大了，喘不上氣。”她擺了擺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大夫說是孩子頂著肺了，等生了就好了。”
周建軍坐回凳子上，沈晚秋的臉色比剛才更白了，嘴唇也沒什麼血色，額前的頭髮被汗浸溼，貼在皮膚上。
“你一個人在這兒，行嗎？”他問。
“行。”沈晚秋笑了笑，“護士照顧得挺好，我物件晚上也來，白天上班，下了班就過來。”
她頓了頓又說：“周建軍，你回去吧，別讓人看見你在這兒。”
周建軍看著她，身子沒動。
“真的，你走吧。”沈晚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我沒事，挺好的，你回去忙你的。”
周建軍站起來，拿起地上的帆布包，挎在肩上，頭也沒回。
“孩子生了，給我捎個信。”
沈晚秋點了點頭。
周建軍拉開門，走出去，門關上的剎那間，他聽見裡面傳來一聲壓抑的哭聲，很短，像是被什麼東西捂住了嘴。
他站在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低頭盯著把手看。
過了一會兒，等到哭聲停了，他才鬆開手，轉身走了。
剛走出醫院大門，周建軍腳步猛地頓住了。
他看見馬路對面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